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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的历程

2016-08-19 00:14:39热度:作者: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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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题:杂文评论 爱情诗 中国文化 西方文化 诗的历程 

我的好友文字学家萧启宏先生是这样解释“诗”这个字的:

詩字从言从寺。言,指语言,诗是语言的艺术品。寺,在这里有几个意思:其一,诗言如寺,有棱有角,是形象思维,不是白话,不能直说;其二,诗言如寺,寺为神灵的住所,“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孔子语——作者);其三,诗言如寺,寺以寸土计时,寸土寸金,诗以分寸从言,形有格律,音有韵律,一字千金,不能随便。1

萧先生所说,除去“形有格律”表达得不够明了,其它我都赞成。诗的本质特质确如萧先生所说。有以下三个特征的文字就可以称其为诗:

(一)有神性,写给神听或者面对神写作,做到孔子所说的“思无邪”;

(二)文言的而不是白话的;

(三)简练而又富于韵味。

神性也可以称其为神秘性(西方文化学者用“神秘主义”概括东方文化的特质,并无不当),诗正是神秘主义的表征,表现为一语双关、隐喻、预言以及为躲避文字狱或出于其他考虑所采取的特殊修辞方法。

之所以诗采用文言体,是因为文言是一种稳定的文体,历经数千年而变化甚少,神是永恒的存在,与神说话当然要用近于永恒的文言文体,而不能使用与时俱进的白话文体(神是听不懂白话文的)。文言之“文”是纹饰的意思,文言之“言”是表达的意思,“文言”是通过纹饰的方法进行表达。为什么有话不直接说,而要纹饰?这是为了对天地、神道、祖先以及其他值得尊重的表达对象表示敬重,让他们易于理解表达者的意思,体察表达者的虔诚,而且尽量简洁,以免听者劳累。

中国最早的文字典籍——《尚书》是用两种不同文体——记言与记文——写成的,前者相当于今天所说的白话文,后者相当于今天所说的文言文。由于《尚书》中文言的部分没有韵律,所以不能称其为诗,只能将其归入文(今天所说的散文)之列。2中国第一首诗无从稽考,第一部诗集是完成于西周的《诗经》(距今已有三千年历史)则确凿无疑?!妒贩仙厦嫣岬降娜鎏跫?,这一点自古从无异议。有争议的是对《诗经》的评价与定位。寻常论师总以为唐诗宋词是我国诗歌发展的顶峰,我却以为中国诗歌之式微始于唐宋,而《诗经》则是后人无法逾越的诗歌顶峰。造成《诗经》不可超越的原因大致有三:

其一,那时的诗歌作者完全没有功利心,也没有采取署名制,当然不署名的做法有利于广开言路,而且不必担心发生文字狱,故而有利于诗人最大限度地发挥自己的才华。

其二,西周处于青铜器时代,青铜器只为极少数贵族掌握,主要用来制作兵器、礼器与祭器,没有现代人所理解的“文物”的含义,一般不用来象征财富。人们占有财产的欲望不强烈,按照老子“为道日损”(一点点祛除心中的欲望与污垢就能一点点接近“道”)的认知规律,诗人的心灵比较干净,有利于创造出符合道(艺术规律)的作品。

其三,《诗经》创作的时代,正值礼乐的鼎盛期。礼指法律,乐指教化。教化主要包括学校教育、音乐、武术、诗歌等。在周朝,诗歌受到自上而下的重视。天子常常派遣采诗官到民间采集民歌、民谣,以为调整国家方针政策之用。形成政治与艺术有机结合到一起的奇观。这一奇观在中国后来的历史中没能再现,以至于唐朝著名诗人李商隐不得不用极其隐晦(隐晦到读者很难读懂的程度)的方式表达对现实的不满,尽管诗歌忌讳直白,但隐晦到读者读不懂的地步也很难创作出顶级的作品——这是后话。再回到《诗经》话题。

如果将诗比喻为美女,那么《诗经》则是一位亭亭玉立的处女,既有舒舒与与之风度,又有瑰资艳逸之美丽,让人百读不厌。

孔子将《诗经》分为四部分,以《关雎》为风之始,以《鹿鸣》为《小雅》之始,以《文王》为《大雅》之始,以《清庙》为《颂》之始。说明孔子对《关雎》《鹿鸣》《文王》《清庙》四首诗极其重视。现在仅以《关雎》为例加以说明为什么重要。

八卦是中国人对自然界最早的描摹,使用的方法是“近取诸身(男女),远取诸物(雷、风、水、火等自然天象等)”。近取诸身的身首先就是男女。男女是人间最常见的现象,由此推导出,阴阳是自然界最常见的现象。既然如此,诗作为对自然或人间的歌咏或感叹,当然也该从男女说起: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xìng)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吾寐求之。

求之不得,吾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mào)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毛公认为这首诗写的是后妃之德,为的是风天下而正夫妇。实际上,把《关雎》放在《诗经》首篇是因为《易经》是中国文化之根,而《易经》的基础是八卦,八卦“近取诸身(男女),远取诸物”(自然天象等),男女(阴阳)是中国人思考人情事理的出发点。所以《诗经》以男女之事开头。

《诗经》有“六义”,分别是:风(先贤之遗化)、赋(铺陈政教之善恶)、比(见今之失不好直言,取比类以言之)、兴(见今之美,嫌于谄媚,取善事以比喻之)、雅(言今之正者以为后世法)、颂(颂今之德广以美之)。风、雅、颂是《诗》的分类,赋、比、兴是《诗》的表现手法。这些奠定了诗歌的理论与创作方法。所以,就诗而论,无论怎样评价《诗经》都不为过。

中国第一位署名诗人是屈原,后人称其为诗祖,代表作《离骚》《橘颂》《天问》等,收集在《楚辞》中。屈原被尊为诗祖主要是因为他是第一位署名的大诗人,荣膺诗祖之称,名至实归。不过,这并不意味《楚辞》是《诗经》的发展(《楚辞》与《诗经》的创作风格截然不同),更不意味《楚辞》超过《诗经》,非要论高下,二者至少应该平起平坐。班固对屈原不以为然,以为屈原性格过于偏激,为撮奇搜胜而不惜“露才扬己”。言外之意,屈原的诗歌有违反诗的三个特征之嫌——语言不够简练,辞藻过于华丽。文学理论家刘勰在其不朽名著《文心雕龙》中专设《辨骚》一章,批驳了班固,还诗祖以公道,说屈原“虽非明哲,可谓妙才”、“名儒辞赋,莫不拟其仪表,所谓金相玉质,百世无匹者也?!绷踣牡幕笆侵锌系?,屈原的诗是后世文人的三大营养源泉之一(另两个分别是《诗经》与《庄子》)。虽然骚体诗到东汉蔡文姬《胡笳十八拍》已成绝唱,然而,这个事实遮掩不了屈原以及骚体诗的光辉。文人实际上一仍如旧地通过屈原、宋玉、东方朔、王褒、刘向、王逸、蔡文姬的作品吸收营养。从这个角度说,骚体诗至今未死。

接续以屈原为代表的骚体诗的是两汉乐府诗。根据《汉书·礼乐志》记载,乐府是汉武帝时代朝廷建立的管理诗歌与音乐的宫廷官署,是诗歌音乐的管理机关,负责搜集、保存汉建朝以后流传下来的诗歌与乐曲。汉乐府诗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祭祀祖先神明的郊庙歌辞,性质与《诗经》中“颂”近似;另一部分则是采集民间流传的无署名的俗乐,世称乐府民歌。至唐代,这些诗歌的乐谱失传,但这种形式却相沿下来,成为一种没有格律要求、近于五七言古体诗的诗歌体。汉乐府诗是中国诗歌史上的第三个高峰,为魏晋的诗歌繁荣打下坚实的基础。不用说它对于中国人的影响如何大,至今汉诗仍是日本诗歌爱好者的最爱。日本的吟诗会是个庞大的民间组织,共有五百多万会员,他们吟诵的绝大部分是汉乐府诗,喜爱之深,可见一斑。美中不足的是,乐府诗歌中以讹传讹的地方较多,为后人吟诵带来困难。不过,仅通过《上邪》的短篇就能感觉出乐府诗的魅力:

上邪(天?。?!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可以认为这是一首可以与《诗经》中的爱情诗相媲美的佳作,能够流传久远而不失其华。迄至魏晋曹植,将乐府改造为“古诗”,使得古诗成为与乐府诗齐名的一种诗歌体裁。经汉诗专家木斋教授考证,古诗十九首为曹植所作。3曹植是继屈原、蔡文姬之后中国第三位大诗人,被称为五言古诗4与七言古诗的大师,可以与其后的陶渊明并驾齐驱。曹植与陶渊明的不同在于,前者是抒情诗入世诗,后者是忘情诗隐逸诗。由于中国传统文化的主流是入世的,所以曹植的诗比陶渊明的所谓“野诗”对后世诗人的影响更大。

殆至唐朝,五言古诗与七言古诗发生嬗变,从中派生出五言律诗与七言律诗?!奥伞痹诜鸾讨惺羌吐傻囊馑?,有时严厉性不亚于法律。用于诗歌体裁,其意不变,诗歌的格律是一种束缚,作者不能逾越规矩套子。规矩套子严格而又繁琐,以至于脱离了诗,成为一种与诗歌本身关系甚微的相对独立的技巧。围棋有“盘外功”之说,情形颇与格律相似。而且,以杜甫诗作为代表的律诗成为整个唐朝的主流诗体,以李白诗作为代表的古体诗则成为少数派。所以,学界才以唐诗为界限,断定从唐朝开始,中国进入“近体诗”时代。必须强调,李白是生活在唐代的古体诗巨人,他并不代表唐诗,代表的是中国诗歌传统到他这里又一次达到一个高峰,遗憾的是,这是中国传统的古体诗歌的最后一个高峰。将李白的作品与杜甫的作品合称“李杜”,混淆了是非,不利于客观评价中国诗歌发展史。

之所以宋朝的主流诗歌转变为词,是因为七言或者五言便于朗读却不便于吟唱,吟唱的场合还是长短句的词更有韵味。宋朝,中国的城市市民崛起,成为重要的一个社会阶层,他们需要通过吟唱获得娱乐,所以宋朝的词非常发达,出现了柳永、晏殊、欧阳修、苏轼、黄庭坚、秦观、周邦彦、李清照、岳飞、陆游、辛弃疾、姜夔等大词人。不过,宋词与古诗面目已经不同,即使是最优秀的宋词也沾染了市民气息,少了古诗中浓郁的贵族气息。从此中国诗歌开始了漫长的一蟹不如一蟹的退化之路。元明清三个朝代加起来632年,诗坛出产的好作品却数不出五首。在我看来,顶尖级的作品只有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5、赵翼的《论诗·其二》6、龚自珍的《己亥杂诗·其五》7三首,平均二百多年才出一首??杉?,此时,华夏诗国的盛宴已经成为谈及让人流涎的美好回忆。究其原因有三:其一,格律诗词的盛行转移了诗人的注意力,诗人在创作时本应投入大量感情(对于诗歌创作来说感情投入是最重要的),由于时刻要考虑格律,不得不分出很大精力以满足与感情毫无关系的其他要求(也有为格律诗辩护的,如王瑶就指出,格律诗的提倡至少在当时起了一种澄清的作用,使大家认为诗并不是那么容易作,对创作也应抱有一种严肃的态度);其二,市民生活的兴起,加之西风东渐,中国人的文化需求逐渐庸俗化、实用化、娱乐化,高雅的诗歌逐渐失去了市场,人人身上的铜臭味也越来越重,好的诗作自然就少而又少;其三,鸦片战争之后,人类进入弱肉强食的阶段,殖民主义在侵略的同时也把其意识形态带入被殖民化的国家,强制他们学习他们那一套(比如当今的许多国家都以英语为学校的主课而忽视母语的修习)。

以上只是粗线条的分析。具体说,中国古体诗之没落,与“格律诗革命”有着直接的因果关系。格律诗有知名的缺陷,扼杀了诗人的激情,这是事实,革一革它的命无可厚非。但黄遵宪(1848-1905)的“诗界革命”8却触动了中国诗歌传统的底线,用古体诗的旧瓶装“白话文”的新酒,不伦不类,非驴非马,开了任意给中国古体诗动手术的恶劣先河。近代著名的文化投机分子胡适继承黄遵宪的衣钵,将黄遵宪的“新体诗”更名为“新诗”,索性连黄遵宪抱着不放的格律也打破,让诗歌获得彻底的自由。为博得新诗奠基人的头衔,胡适匆匆忙忙赶写了一些自称为诗的文字,其中一首叫《小诗》

也想不相思,

可免相思苦。

几次细思量,

情愿相思苦。

另一首中还有一句更令人哭笑不得:“要建设新的,必须破坏旧的?!薄庖步惺??胡适厚着脸皮于1920年把这些自称为诗的文字出版了,起名《尝试集》。这本烂集子出版之后,胡适不无得意地大谈什么“诗体大解放”的意义,还举例说,《应该》一诗的意思神情“都是旧体诗所表达不出的。别的不消说,单说‘他也许爱我,——也许还爱我’这十个字的几层意思,可是旧体诗能表得出的吗?”读到这样荒唐的文字怎能不让人喷饭?胡适在其《谈新诗》第五节中谈了自己对诗的看法:“凡是好诗,都是具体的;越偏向具体的,越有诗意诗味?!被寡笱蟮靡獾匾浴冻⑹约分小独涎弧肺?/p>

我大清早起

站在人家屋角上

哑哑的啼

人家讨嫌我

说我不吉利

我不能呢呢喃喃

讨人家的欢喜

胡适对这首连打油诗都算不上的蹩脚文字很是孤芳自赏,多次向别人炫耀,似乎他登上了中国诗歌的高峰。真可以说是信口雌黄,不知天下有羞耻二字。由于胡适在美国窃取了32个博士头衔9,又以名噪一时的杜威为师,国人莫不仰头望之,以胡适燕说为金口玉言。胡适之殃咎,已入国人的骨髓。

像胡适那样作诗既不需要诗思也不需要诗才,提笔立就,而诗人要津又人人垂涎,自然没有过多久就造成华夏大地无处无诗人却从未出现过一首好诗(近体诗除外)的奇怪景观??唇袢罩?,早已是浑水一潭,根本区别不出谁是诗人谁是诗奴。不明就里的人往往以徐志摩的《再别康桥》10为例,说明新诗是多么优美动人。我承认,徐志摩的《再别康桥》写得确实不错,但那是优秀的富于诗韵的散文,而不是正宗的诗,将其当做诗来欣赏未尝不可,但它绝不能作为所谓新诗可以替代传统诗歌的理由。

诗是华夏民族艺术的灵魂,它永远不应被解构,被替代,也不能以“发展”为由对它任意改塑。一代人写不出一首好诗是正常的,写不出好诗可以去读好诗,中国诗库的大门永远是敞开的。我不反对分行书写的文体,也不反对那样排版出书。我反对的仅仅是没有达到诗的三个基本条件却妄称其为诗的自欺欺人的做法。要想成为诗人,除了踏踏实实熟读经典,勤勤恳恳地学习汉字,熟练掌握文言文的写作方法、进行生活积累而外别无途径。

注释:

1 萧启宏《汉字世界》,军事谊文出版社2007年版,下卷第 858页。

2 学界有这样一个共识:无韵的文言文为散文,有韵的文言 文为诗。

3 参阅木斋《古诗十九首与建安诗歌研究》,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此说一出,评论如潮,大多赞成木斋教授的考证。

4 “古诗” 一词最早见《汉书·艺文志·诗赋略》:“咸有恻隐古诗之意思?!闭饫锏墓攀坪跆刂浮妒分械氖?。将汉代的五言、七言称为古诗,始于刘勰的《文心雕龙》。

5 《天净沙·秋思》:“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p>

6 《论诗·其二》:“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本」苷馐资档牟皇鞘率?,李杜的文章什么时候读都会有新鲜感,江山也未必“代有人才出”。然而赵翼的这首诗歌很不错,何况赵翼本人遭受文字狱之害,也值得同情。

7 《己亥杂诗·其五》:“浩荡离愁白日斜,吟鞭东指即天涯,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p>

8黄遵宪是中国近代文学史上诗界革命的最早倡导者。年轻时即写诗反对拟古主义,务求写出“我之诗”?;谱裣艿氖柚髡藕褪导?,为诗界革命奠定了基础。他以“旧风格含新意境”为追求目标。运用现实主义方法,反映近代史上的重大事变,特别是反映近代中国社会的主要矛盾,因而有“诗史”之称。他的诗虽然表现出强烈的爱国主义,但对旧学术文化和旧礼教的批判则非常偏激。

9 据媒体报道,32个头衔中,只有半个头衔是真的。

0 《再别康桥》:“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 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波光里的艳影,在我的心头荡漾。软泥上的青荇,油油的在水底招??;在康河的柔波里,我甘心做一条水草!那榆荫下的一潭,不是清泉,是天上虹;揉碎在浮藻间,沉淀着彩虹似的梦。寻梦?撑一支长篙,向青草更青处漫溯;满载一船星辉,在星辉斑斓里放歌?!?/p>

责任编辑 白荔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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