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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赫玛托娃:为了五个张嘴发声的字母A——读《俄罗斯的安娜:阿赫玛托娃传》

2016-08-19 00:14:31热度:作者: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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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题:杂文评论 爱情诗 母亲的 阿赫玛托娃:为了五个张嘴发声的字母A——读《俄罗斯的安娜:阿赫玛托娃传》 

“安娜·阿赫玛托娃用许多办法创造了自己?!贝亲骷?、英国女诗人、小说家伊莱因·范斯坦在《俄罗斯的安娜:阿赫玛托娃传》这样写道。反过来,我们可以这样认为:二十世纪的苏维埃政府以一只残忍的手掌,塑造了另一个向度的、截然不同的、更加伟大的诗人安娜·阿赫玛托娃。

一八八九年,诗人生于黑海边敖德萨附近的大喷泉,一个海军工程师的家庭。安娜的家庭与文学一点儿也搭不上边。这个家庭唯一准确的选择是早早搬到了圣彼得堡附近的皇村。也许,皇村的童年生活培养了安娜·戈连科的诗歌感情,也培养了她对普希金的一辈子的热爱。因为普希金,伟大的俄语进入她的心灵。七岁,她开始阅读列夫·托尔斯泰。十一岁写下第一首诗。十三岁完全迷上诗歌——特别迷英俊的亚历山大·勃洛克。在大多数少女处在懵懂的那个岁月,安娜已经了解到包括维尔仑和波德莱尔在内的所有法国“被诅咒的”诗人。十七岁,一组诗歌将要在圣彼得堡的一家杂志发表,为了不玷污父亲那个自以为是的家庭,她从母系祖先鞑靼郡主那儿取来“阿赫玛托娃”代替了“戈连科”。此后,如布罗茨基所言:“安娜·阿赫玛托娃这个姓名中五个开口的A音……牢固地放置在了俄国诗歌字母表的最高的位置上?!?/p>

诗歌的阅读和创作唤醒了阿赫玛托娃,甚至唤醒了她非凡的少女气质——十四岁的安娜“出落成一个轮廓分明、有着一双灰色大眼睛和漆黑长头发的美人儿”。她“有着舞蹈家的身材……有一种沉着的风度”。成年后的阿赫玛托娃有着惊人的美貌,身高一米八〇,神情总是带着庄严的哀伤,会一声不吭地坐在桌子旁。如果走在大街上,“谁也不能从她身上挪开视线”。美貌和才华赋予同一个人,诗与爱,适时地来轻敲她的门了。

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布置的圣彼得堡阿赫玛托娃博物馆里,有一样东西始终提醒着阿赫玛托娃早年抒情诗的读者——没错,那是俄国文学中一双著名的阿赫玛托娃手套。恋爱中的女性,面对所爱,身体出现一阵小小的慌乱。女诗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动人的经典细节:我的脚步是那样飘摇/心房变得紧张又冰凉/我竟然把左手的手套/给套在了右手的指上。

如同伊莱因·范斯坦所指出的:“阿赫玛托娃的抒情诗大量使用第一人称,这使得阅读她的诗就像阅读日记一样趣味盎然?!崩嗨频幕安悸薮幕比灰菜倒骸啊缍寥占悄前闱浊?,栩栩如生。它们通常只描述一桩事件或一种心理感受,而且短小精悍……它们便于记忆,曾经——而且仍然——被一代又一代的俄国人背诵?!本」?,在早年的那些抒情诗里,阿赫玛托娃不乏赋予它们以“虚构的张力”。但,俄罗斯人记得这些诗歌。他们热爱诗歌以及诗人。连阿赫玛托娃生病住院时医院里的一名清洁女工,也请她为自己写一首小诗。普通俄罗斯人对诗歌的热爱,令人感动,富有天赋的诗人没有理由不继续写下去。

阿赫玛托娃的爱情诗总是格外有魅力。但创造这些诗的诗人却免不了要被爱情刮伤。一九一〇年,阿赫玛托娃与诗人古米廖夫结婚。后者追了她七年。要命的是,她尊敬他,但不爱他。等到她心肠一软,把身体和灵魂给了他的时候,他却没有了热情。古米廖夫不断地离家出走以致移情别恋,两人最后以离婚收尾。当然,阿赫玛托娃的感情生活不乏男人。与古米廖夫的婚姻结束之后,她随即嫁给了对巴比伦诗歌和楔形文字深有研究的希列伊科。为了他的新丈夫,“白天大部分时间她毫无二话地为他誊录口译”,不谙家务的她甚至还学会了生炉子。她与希列伊科的婚姻让她付出了两年只写两首诗的代价。然而,“丈夫是屠夫,家庭如监狱”。这一段不看好的婚姻,终于在女诗人的抱怨声中结束。

在诗人的传记中,过分强化传主私生活的描写,的确有偷窥的嫌疑。但,传记作家如果无视一个诗人的私生活,那他(她)就更加不道德。一九四五年,以赛亚·伯林到访,整整一个通宵的奇妙长谈,身体无从接触,灵魂却碰出了火花。伯林意识到自己站在了一个天才面前。有意思的是,阿赫玛托娃有同样的感受。她向他敞开了自己的整个生命,还对他有了重临的期待。

范斯坦的这部行文细腻的传记告诉我们,阿赫玛托娃在生命的终点,仍在写作爱情诗。但是,在这里,我想告诉中文的普通读者,让阿赫玛托娃伟大到足以“倾斜着书写我们”(布罗茨基语)的,是她在痛苦和忧愤中创作的两部组诗——《安魂曲》和《没有主角的长诗》。前者尤其被认为是俄语最伟大的组诗。

《安魂曲》的写作源于一次嘱托——阿赫玛托娃因儿子列夫入狱,在列宁格勒监狱外长长的队列中排队,希望借以获得儿子的消息,并请求卫兵把食物包裹捎给儿子。她就这样在寒风中与俄罗斯不幸的母亲和妻子们度过了十七个月。有一次,一个女人认出了她,悄悄地对她说:“您能把这写下来吗?”当她说出“能”的时候,她觉察到了女人脸上掠过的一丝微笑。因此,可以说组诗《安魂曲》是一位无名母亲的嘱托。组诗当然也是诗人自己 牛BB文章网 的一次内心托付。在更高的意义上,它当然也是一个时代的嘱托。

诗人即使在一个暴虐的时代,仍是人世间一只极其珍贵的嗓子——尽管喉头哽咽,但如何发声,仍是这只嗓子天赋的使命。因为《安魂曲》,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或者还要前后延伸一些——红色恐怖的苏维埃政府被阿赫玛托娃的一行行诗歌指认出来。

《安魂曲》的流传也极具传奇色彩。这组诗当时不可能发表,也不可能写在纸上深文周纳。它只能牢记在自己的头脑里,但阿赫玛托娃对自己的记忆力不很信任。于是,它们便被保存在其他七个人的头脑里。照料阿赫玛托娃的楚科夫斯卡娅是其中之一,诗背熟之后,诗人便要求她放到烟灰缸上烧掉。

因为《安魂曲》,阿赫玛托娃的诗歌视野大大拓宽了。这首诗的出版是以后的事。但是,一经出版,阿赫玛托娃便由此建立起了世界性的声誉。如果说,《安魂曲》是一个精神的隐喻,那么,日常生活自有它的世俗隐喻,战时,阿赫玛托娃因骨膜炎住院治疗,一度疯狂追求她的加尔洵告诉她,大夫为她的忍耐力感到吃惊。你道他怎么说:“我该什么时候喊疼呢?术前不觉得疼;做手术时因钳子搁在嘴巴里喊不出声,术后——不值得喊?!笔率瞪?,阿赫玛托娃在诗歌创作中也是这么做的。

阿赫玛托娃的一生,历经战争,恐怖,被监视,忍饥挨饿……第一任丈夫被枪杀,第三任丈夫死于狱中。她热爱的男人们不断地离她而去。其作品,曾受到来自托洛茨基的指责;战争年代,因为《旗》刊登她的诗,斯大林坦言应该“清理《旗》,清理一切”;一九四六年,卑劣的日丹诺夫秉承上峰指令,谩骂诗人是“混合着淫秽和祷告的荡妇和修女”,并胡扯她的诗作“完全自外于人民”;甚至连法捷耶夫,战后也“审慎地把她归结为颓废派和悲观主义一类人物”,以致阿赫玛托娃凄惨地自问或反问:

告诉我,何以我的伟大的国家,在用它全部的科学技术撵走希特勒之后,还要用所有的坦克打一个病歪歪的老妇的胸廓上碾过?

但,时间很快将公正地给予她一切——她被称为俄罗斯的诗歌月亮。晚年,发福的诗人仍保持了女皇般的尊严,甚至仍不乏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优秀青年。她诞生一百周年的一九八九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命名为阿赫玛托娃年。

尽管,阿赫玛托娃以诗歌指证“斯大林主义者的俄国是一个鬼魅的世界”。但正如传记作者的观点,写下《安魂曲》和《没有主角的长诗》的阿赫玛托娃仍“不是一个持不同政见和独立进行抵抗的诗人”。她只是一名“这残暴的世界中富于女性感情的诗人”。

还是布罗茨基理解她——她承受了被捂住嘴巴、排斥在社会之外四十个漫长的年头。这一切,安娜·戈连科不可能做到,然而,拥有五个张嘴发声的A字母的安娜·阿赫玛托娃——她做到了。

她配得上她这一辈子承受的苦难。她是一只带着五个A的伟大嗓子。她注定要向未来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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