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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地

2016-08-19 00:14:04热度:作者: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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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题:散文精选 爱情诗 怎么了 安慰的话 沙地 

   唐朝,诗人、作家、编审、兼职教授。已出版诗集《情人岛》《流浪的天空》《天高水长》,散文随笔集《青春之旅》《低处的声音》,文论集《守望嫁衣》,小说集《残阳如血》等。

  一

  我又来到这个沙地,像一棵被风拔了根的树直挺挺地躺在软绵绵的沙子上。此时此刻,我不知道你是否好奇地瞅了我好久或者厌恶地或者……抛过一块石子给我,反正我美美地睡了一觉。

  我家住在公安局,位于县城的中央。待我一脚跨进门,一股香气早已钻进了鼻孔。午餐丰盛极了!我一眼便认出那只在大瓷碟中的红烧鸡,闪着紫灿灿的光?;褂心切┲筒恢牟?,美极了!

  “木木,你要干什么?!”爸爸的脸黑得发光,不知从何处闪了出来,拦住了我那只伸向餐桌的手:“上哪去了?怎么才回来?”

  我什么也懒得说。饿极了!我用心地用手拍着肚子,老头子明白了我的意思,“不行,今天有客人,你要等等?!蔽沂翟诓幌牒屠贤纷佣嗨凳裁?,转身进了厨房。老娘正将一碗肥胖胖的花生米往油锅里送,烧得黄澄澄的油“哧哧”地响着,我差不多口水都流出来了。

  老娘望着我的狼狈样,对我说:“柜子里有炸好的牛排,你先吃点,十二点客人就要来了,我急死了?!?/p>

  我的双手沾满了油。我只管吃,管他来客不来客?!澳灸?,上午怎么没上班?”老娘突然问道。

  我吃了一惊,但又很快平静下来,故意扯个了谎,说是到卡咪那儿去了?!翱ㄟ?,什么卡咪?是那个小妖女吗?是不是?!”老娘的脸色阴暗了许多?!安恍砟阍偬崴?,你要断绝和她的关系。你知道,她做不了我的儿媳妇,知道吗?”

  我不吭声?!翱纯?,什么时间了?”老娘命令道。

  我看着正墙上的挂钟:十二点差一刻。

  “哦,这么快!”老娘说,“木木,你也该洗个脸了,这么大了……”

  “是,老娘?!?/p>

  “木木,出事了,木木……”就在这时,钟大伟一头冲进院子?!澳灸灸?我找木木?!贝笪捌跤?。

  “哟,是大伟啊,快到屋里说?!崩夏镉顺隼??!笆裁词?,大伟?”

  “沙地……阿强,阿强他,他……”大伟的眼眶充满了泪水。突然间我好像一下子明白了许多,拉起大伟,冲出了门。迎面正碰上一辆小吉普开了过来,我不自觉地朝里望了一眼……

  我几乎不愿向你描述眼前的一幕??墒呛芏嗳硕伎吹搅?,默默地将阿强围在中间。他的脸好像没有一点血色,咽喉被割开一个大口子,血糊糊的,喉结的软骨露了出来,身旁的匕首沾满了血——阿强死了?!他的双眼紧闭,四肢伸张着。我是好不容易屏住呼吸地挤进去的,发现这地方正是上午我睡觉的地方,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就在这个时候阿强倒下了。

  “自杀?!庇腥诵∩止镜?,看来已有人报了案,公安局的摩托车飞驰而来。拍照,法医。很快,阿强的尸体被装上了救护车,向城内飞驰而去。

  “卡咪!”我意外地发现人群中的卡咪,她也看到了我,向我奔来,“木木,我真的怕,真怕?!彼艚舻乩盼业氖?,伏在我的身上。

  阿强被送进了县医院。我和大伟,还有一些人被拦在手术室外。人群乱哄哄的。

  二

  时间很快地过去了一天半,阿强居然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可他却说不出话来。我,大伟还有阿强的叔叔守在大伟的床前。后来我揉着困倦的双眼朝办公室走去时,矮墩墩的头儿老K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坐在沙发上望着我?!岸圆黄?,昨天一位朋友……”我不愿再说下去,“没有和你打招呼?!?/p>

  “噢,是这样。不过,你妈已经在电话里告诉我了?!崩螷眯着眼。

  我坐下来,翻着桌上乱七八糟的报纸,稿件?!澳灸?,这里有几份新闻稿子,你拿去看看?!崩螷说。

  “好的,主编大人?!甭璧?,什么鬼玩艺,全是胡扯,瞎吹。这个马娜,真不要脸,我已经多少次编到他的“大作”了?不清楚!什么《关于××乡××村×××的调查通讯之十》,什么《××乡800辆三轮造福家乡》,什么《科学种田家家发,平均亩产九百八》……臭玩艺。农民连化肥也不易买到,能过得这么轻松吗?

  “主编大人,请问这个马娜同志是男还是女啊?”我实在憋不住了。

  “马娜,什么马娜?”

  “就是经常给我们寄广播稿的,这里有……”

  “噢,是有个马娜。是男是女我不知道。好像,好像是个农民通讯员吧?!焙?,头儿,你到底是我的头儿,还知道这些,而我只会从你手中接过厚厚的稿子,像批改小学生作文一样地用红笔划来划去,奶奶的,我厌透了!

  “木木”“主编大人,你有什么吩咐吗?”老K的脸好看多了,光彩多了?!澳灸?,你这孩子以后别这么叫了,我和你妈是老同学,这样称我,好像,好像……不太好?!蹦艿泵嫣酵范那?,我真的不敢想。

  “木木,我想跟你谈谈?!?/p>

  “说吧?!?/p>

  “你家前天有客人?”

  “嗯!”

  “听说是从省城下来的,是一个厅的什么处长?”

  “嗯!”

  “听说他姓刘,将要担任主管宣传的副县长?”

  “嗯!”

  “听说他和你爸原来很熟,交情很深?”

  “嗯!”

  老K的脸渐渐沉下来,又很快地亮开了,可我的倦意越来越明显了……

  三

  突然想起了阿强。尽管我很饿,可我还是穿过下班的人群,朝医院跑去。

  阿强静静地睡在病床上,颈部缠满了白纱布。我轻轻地叫他的名字,他的眼睛向我睁开一条缝,嘴唇稍动了几下,又合上了?!澳闶?hellip;…”一个声音向我走来,我这才看清身旁早已站了一个丰腴的好像很悲伤的妇女。

  “请问你是……”我猜不出她来。

  “我是强的妈妈。木木同志,请你告诉我强为什么这样做好吗?”不知道她怎么已知道了我的名字,我是没料到她会来的?!拔倚睦锖苈?,很乱,难过?!?/p>

  “我也很难受,作为一个母亲……”屁!黄鼠狼给鸡拜年----假充善人。你要是疼爱阿强,干嘛要和阿强叔离婚,去嫁那个白发老头子?

  “阿强,阿强……”这时医生走了过来,示意我别打扰他。吊针滴管的白色液体轻轻地滴答着。

  “木木同志,你是国家干部,又是阿强的好朋友,我希望你能够给予他关怀和经济上的帮助,这是一个受难母亲的请求。虽说我和他爸离了婚……”

  真没想到这个女人竟会变得这么快,这么秀雅文明。我倏地直起腰来,转过脸去,看到她那张充满红光但又有些凄凉的脸,不知如何回答。

  四

  已经好几天没有见过大伟了!钟伯母上午打电话对我说大伟可能住在学校了。想让我去看看他。我答应晚饭后去学校??衫贤啡唇胍煌?,套住了我:“木木,听说你和阿强是朋友?”

  “是的?!?/p>

  “他没到我家来过?”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干那样的蠢事吗?经现场分析,确定为自杀?!?/p>

  “这我知道,可他没有死?!崩贤纷拥懔说阃?,停了停问:“你知道那块沙地吗?”

  “当然知道,我们常去?!?/p>

  “你们去那干什么呢?”

  “好像不太清楚,好像没有什么目的,好像有时非去不可?!?/p>

  “一点不知道吗?也就是说你们去了之后都干了些什么呢?”

  “聊天,睡觉,晒太阳?!?/p>

  “没有了吗?”

  “好像就是这些?!?/p>

  “那么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实在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我们觉得发闷时就会,就到上面去睡大觉。胡思乱想,很舒服,很凉爽,很轻松,很惬意,很……”

  “好啦,好啦,”老头子用手拍了一下茶几,站了起来,气冲冲地说道:“不可思议!”

  “我要去啦?!蔽宜?,“哪里去,天都黑了?!崩夏镒吡斯?。

  “奉钟伯母之命,去学校找大伟?!?/p>

  “我还以为你又去找那个什么咪呢?!崩夏镆慌ね纷吡?。

  路灯亮起来了,照得小城一片辉煌。凉风轻轻地从街道穿过,又钻进小巷里,牵着电影院放出的喧闹声。几家商店尚在营业。街上步行的或骑车的人们很有兴致地流动着。自行车驮着我直奔大伟的学?!狧县高级中学。

  “你找谁?”干瘦白皙的守门老头拦住了我,我将车子停在一旁。

  “钟大伟?!?/p>

  “老师还是学生?”

  “学生,高二<3>班的?!?/p>

  “好吧,写上,”老头指了指桌子上的《来客登记薄》。老头儿很认真,我又一次在登记薄上写上我的名字---马林,性别---男,年龄---22岁,职业---编辑,工作单位---县广播站,通讯地址(或住址)---县公安局家属院?!班?,你好像来过?”老头儿像发现了什么似的,“你真有福气,今晚学校预演文艺晚会,来,车子就放在这里吧?!崩贤钒镏掖婧贸底?,望着我走进校园。我这才想起下星期三就是“五四”青年节。

  大礼堂灯火通明,不时地传出阵阵掌声,清脆悦耳的女声独唱“……我在寻找那颗星/那颗星/它是那么明亮……”我停下来听了一会儿,不知先到哪个地方去找大伟。教室里亮着灯,宿舍也有灯光,还有会场,里面有很多学生。

  我决定先到大伟的住室,敲了敲门:“大伟,大伟在吗?”

  门开了,一个长得挺帅,鼻梁上架着玛瑙宽边眼镜,看样子很斯文的小伙子迎了上来:“是你啊,马先生。请进,please”。

  “苏蒙!”

  “请坐?!庇忠桓鰌lease,接着是一个娇脆的女声:“我叫苏倩,我们是同班同学,晚会没劲,就来……”我这才看清旁边床上坐着一个女学生。她对我说:“苏蒙,这位是……”那女孩很轻微,很谨慎地问。

  “广播站的大编辑,记者,马林先生,笔名木木,青年诗人,”苏蒙一来就是一大串。这个苏蒙口才真行,多才多艺,能写善画,还发表过几首别人都说看不懂的诗,其实那诗很好懂,写的是他们的日常生活,为此别人送了他一个雅号---玛瑙苏婷,而我却叫他“玛瑙苏”或“眼镜”。他常去广播站送稿,我认识他?!昂美?,玛瑙苏,”我正要说,他却先开了口:“这位是鄙人的同班同学,姓苏名倩。苏倩小姐,校学生会女生部长,未来的女作家”。

  “我们准备成立一个全校性的文学社,苏蒙任社长,我是副社长,宗旨是丰富学??瓮馍?,活跃校园气氛,提高写作能力,服务语文教学???,这是我们刚刚拟好的社章?!彼召坏莞壹刚判绰跆蹩羁畹闹?。

  “很好,很好呀,可我今天心情不太好,对不起,我今天是想找钟大伟……”

  沉默。

  “大伟,他这几天都没有回家睡了,”我有些伤感?!澳闩滤瞬皇?”苏蒙半开玩笑道,“不是这个意思?!蔽乙∫⊥?,“他这几天心情很坏?!薄笆前?”苏蒙像发现了奇迹似的,“他好像有事,已经两顿没吃饭了,老是睡,话也少了,好像有些反常,对了,他常外出?!?/p>

  我知道这几天他一直在跑医院,看望阿强,“可他现在可能在哪呢?”

  “好像,好像没见到他。苏倩,你见到他了吗?”

  “没有,他怎么啦?”

  “不会在看晚会吧?”我问。

  “不知道,要不我去看看?!彼彰赏盼?。

  “算了吧,我等等,那么多人,有也不好找?!?/p>

  “很好找,每个班都是单行从台下往后排的?!彼彰伤底啪鸵??!叭梦胰グ?,你们先聊聊?!彼召凰底?,出了门。

  一会儿,苏倩回来了,她没能找到钟大伟。我们又到教室看了看,也没有他。直到晚会散场好久大伟才像个落汤鸡似地跑回来。我一听,外面雨下得正大,唰唰唰的……

  五

  一场暴雨洗得小城干净了许多,天气很快晴朗了。大伟像一个病号一样走在我的身旁,偶尔用脚踢起湿润润的沙子,半天不说一句话。阳光是温柔的,四面八方地漫向沙地。河里的水位高了一点,远处的捞沙船在晃动着,放鹰的渔船儿穿来穿去。

  “也许当初我们不该叫它‘魔鬼三角’”我好像自言自语。其实这是一块非常清静的圣洁之地,你可以叫它沙地,沙滩,滩涂,河湾什么的,从而避开“魔鬼三角”这四个字,但你绝不能因它有了这个名字而大惊小怪。

  小潢河,也就是我们眼前的这条河,它静静地从H城中间穿过,将这个古老的城市一切为二,也就是南北二城。河水很清,缓缓东流而去。两座桥跨在南北二城之上,你站在任何一座桥上,凭栏西望,一眼便看到西北角的那个沙地,不很大,呈三角形,差不多和河岸齐高。周围是成排成排的槐树,柳树。一条丈余宽的沙路向北伸延着,由曲到直插进北城的肚里。我第一次摸到这个地方来就像是一条虫子从北城肚里爬出,一直爬到这块别人可以看见但不注意的软绵绵的三角沙地。那时我第一次感到这里的空气是那么新鲜,河风是那么清凉,沙床是那么柔软,视野是那么开阔。

  就这样,我常常来,常常来,每次都或多或少地怀着诗人朱自清漫步荷塘的心情。就这样,我在这里遇上了钟大伟,看到了阿强赤裸着脊背叉开四肢在这里躺着,双目注视着天空。后来我们成了知己,跪香结拜成了弟兄。之后我们由肃静转到兴奋,同时觉到了这个地方的神秘感?!澳灸?,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吧?!贝笪靶闫男×吵渎颂煺娴暮⒆悠?。我点头称是。我们想啊,想啊,一连六七个都没通过,“你看叫三角洲怎么样?”大伟突然问我,“洲字意味着绿洲,象征着生命?!贝笪敖徊浇馐??!疤还?”阿强嚷了一句。

  我突然想起先前看过的一本外国科幻小说——《魔鬼三角的枪声》。魔鬼三角,多么令人难忘的字眼啊!“叫魔鬼三角怎么样?”我说,“这本来是一个阴森可怕的名字,意味着神秘莫测??墒俏颐强梢苑雌湟宥弥?,让它成为温柔,和平,充满理解和友爱的象征?!本驼庋?,我们定下了这块沙地的名字——“魔鬼三角”。

  于是我们约定每月的星期天风雨无阻地来此聚会,别的朋友也可以带来,但不来也没关系,也不勉强。然而事实上我们差不多每两天就要来一次,或者两次,三次。只要沙地不很湿,我们就会像断了根的大树一样“嗵”地一声躺在上面……

  是的,我们的心贴得很近。当然,有时相聚之后也有兴奋,那大多是我们都没有了烦恼的事情,或者我那泡在十几个编辑部的诗稿用铅字排了出来,或者自己觉得做了一件应该做的事情。大伟的兴奋始终带着苦涩,你可以听到他不时地埋怨作业太多,考分太低,间或还可以欣赏到他点头哈腰来回移动的身姿。每每这样做,大伟都是很用心的??谥谢共蛔〉啬畹溃荷傩±爰依洗蠡?,乡音无改鬓毛衰……什么的。

  阿强看得发笑,不禁冲大伟道:“你是在啄米吃吗?”

  “什么呀,我这是学马老夫子读诗呢?!贝笪按鸬?。马老夫子是大伟的语文老师,天生干瘦,头发斑白,高高的鼻梁上驮着小巧的眼镜。据说他的课教得极熟,尤其古文,更是绝。听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曾弄诗作文,可是几十年来始终没有一句话变为铅字,直到去年这老头才歇下这份苦心,为此马老夫子曾大骂那些编辑先生有眼无珠,不识泰山,浅薄无知。大伟有出别人洋相的习惯,马老夫子是他的主要人选,好在马老夫子不曾知道,要不然一定会找个借口,好好教训这小子一顿。

  是的,大伟很聪明,理解、接受、模仿能力都很好。虽然他是一个部长大人的公子,可他的身上没有干部子弟所特有的玩世不恭和少爷架子。也许他天生就有着女性的温柔和腼腆,但他极有个性。我已不止一次听他感慨自己学习成绩的低下,尽管他很努力,可考分就是过不了80分。为此常常要挨钟伯母的责备,甚至嘲弄。钟伯母是县教师进修学校的校长,年轻上大学时成绩一直居全级段第一。在她看来,大伟一定要成为名牌学校的大学生,不然就会被当今社会前进的洪流所淹没。而大伟却未能满足她的愿望。大伟为此要承受妈妈的冷脸,也许这是他的一个痛苦之处吧。

  与大伟不同的是,阿强则表现出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自卑和痛苦。他不爱高谈阔论,一双硕大的眼睛里始终蕴藏着深不可测的忧郁。虽然如此,我还是看到了他的自信,尤如《红与黑》中于连?索黑尔一般的自信。但他绝不会有于连疯狂的野心,为了达到目的不惜牺牲人格。尽管他才18岁,但随时都可以让你看到一种成熟的粗犷,一种经得住风雨的男子气。

  阿强初中时便辍学了,从此徘徊在街头。说他是个流浪汉并无妨,但你绝不能认为他是一个无所事事,惹事生非的二流子。尽管他同很多比他大或比他小的同命运的“小城混混”相熟,但他从不愿和他们交朋友?!鞍⑶?,我知道你很苦闷,但你不能如此下去。真的,你应该干点事情”。一天,我和阿强肩挨肩地趴在沙地上,望着眼前的流水,对他说。

  “……”

  “要不,你就学写诗吧?!蔽也恢沂窃诎参克故前笏臀乙黄鹑ッ粤电阉?。

  好半天他才低声地说:“我不是那块料??墒?,木木哥……”阿强突然支起身子?!澳闼蛋?,我知道你有很多话要说,”在阿强面前,我突然觉到我不是一条爬虫,阿强,我不是虫子,你说吧!

  阿强痴痴地盯着我,慢慢地说道:“我阿强绝不会给你丢脸,你相信我吗,木木哥?”他的双眼湿润了,我再也听不下去了,一下子将他搂住,紧紧地,紧紧地……

  没过几天,阿强便兴冲冲地对我说,他找到了工作,是在一个建筑队干泥活。工资按劳动日计算?!拔乙丫梢惶炖?”阿强兴奋地说?!白:啬?,阿强,要不请客啊?”我故意逗他一下。没想到第二天他真的把我和大伟请到了一家酒馆,我们喝了酒,有些醉,“痛快,痛快!”大伟只喝了两盅就叫了起来。事后我才知道,阿强是向头儿预支了20元钱请了这顿饭的,我感到心里很过意不去,但很快乐。

  阿强对我是极其信任的,他的好多话都毫无掩饰地告诉了我,他说他妈妈对他很不好,倒是极爱他的妹妹?;顾邓布不睹妹?,那是一个在城关小学读四年级的小女孩?!拔衣杳还ぷ?,常常埋怨我爹没本事,只是一个补鞋匠。他们常常吵嘴,还打架。整个家里她喜欢的只有妹妹,有什么好吃的总是留给小妹,可妹妹总是给我一点?!蔽野肟嫘Φ厮担骸翱蠢茨懵杪璨皇悄愕那茁杪?,而是你妹妹的亲妈妈啦!”

  想不到阿强听后却突然大叫起来:“不,不!她是我亲妈,是她把我抚养大的?!蔽艺诵砭?,阿强终于又说出了他家的历史。我这才知道可怜的阿强一岁多时死了娘,阿强叔一个人没法照顾阿强,便把他送到乡下的姥姥家抚养。他姥姥的村子有一个刚死了男人的寡妇,据说曾唱过小旦,长得很漂亮。后来,后来那小寡妇便成了阿强现在的娘了。

  “奶奶的,不要脸!”大伟连连踢着沙子,“不要脸,奶奶的!”这几乎是嘶叫,声音在空旷的沙地上空回荡,我一下子从游思中惊醒过来,知道大伟有些失常了。自从出事之后,他常常失去理智,焦虑不安,好几个夜自习都独自跑到街上,一出去就是半夜。

  “大伟,大伟,你要冷静些?!?/p>

  大伟终于静了许多,“木木,你知道阿强为什么吗?”

  “不很清楚。也许,也许不会因为自卑吧?”

  沉默?!拔蚁牖岵换嵊胨栌泄啬?”大伟轻轻地说道。是啊,也许有的。阿强的妈妈两个月前和阿强叔大闹一场后跑到一个头发斑白肥胖得像头熊的S老头家去了。S老头是一个退休干部,老伴死好几年了,亲人中间只有一个女儿已嫁给一个港商了。阿强的妈妈闹着离了婚,第二天便兴高采烈地和那个老头去登了记,并且带走了阿强的妹妹。也就是在那天,憨厚正直的阿强叔抱着头在屋里默默地流了泪。阿强也是。

  “木木,你说是吧?你说,你说啊!”大伟又吼叫起来。不由我开口,他又大叫开了,“不!不全是这样,我一定要知道他为什么自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大伟沉重地握着拳头,双臂一上一下地舞着,样子很可怕。

  六

  从医院出来,忽然想起了卡咪。对,我得去看看她。

  认识卡咪是在一次座谈会上。那天团县委书记P邀请我去参加他们的一个青年思想交流座谈会,也算我这个广播站小记者的福气吧。

  我打开采访本记下了P宣布的会议议题---《作为一个先锋青年,我应该在改革中做些什么》,然后用相机给P“光闪”了一下??蠢凑庑┯牖崆嗄昴信际谴蠛I系哪瘛缋说?,毫无拘束感。P的话刚落,便有一个人站了起来,又一个,又一个……我很快发现有几个女同胞在神秘地向我抛媚眼,口里还不停地表决心,可能在说为实现社会现代化献青春什么的。P的脸色很好看,笑容欲滴。那个胖得胜过六个月孕妇的小姐又一次不屈不挠地站了起来,极力地兴奋却又怕失去斯文,说一句,向我扫描一次,妈的,我要吐了。

  “卡,卡……唉,你叫卡,卡什么来着?”P站在台上,用手向人群中指了指?!笆俏饰衣?”最后一排的座位上站起一个姑娘来,梳着学生头。

  “是,我是问你。你叫……”P好像红了一下脸。

  “卡--咪,”学生头甩了一下,天真得很。

  人群中乱了起来,“卡咪,什么卡咪啊?”

  “哟,还是个外国名呢!”

  “什么名呀,我还没有听清呢!”

  “可别说还怪好听的?!?/p>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就叫卡咪??ǚ蚩ǖ目?,口米合在一起的咪?!?/p>

  “卡夫卡是什么呀?”有个细高个子的小伙子站起来问了一句。我差点笑出声来,急忙向P递了个眼色。P又站了起来,向大家挥着手:“请安静,请安静!下面让我们的卡,卡咪同志讲一讲,”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加重了,“卡咪同志是个自学成才的青年,她自修了大学的英语课程,还在杂志上发表过翻译作品,卡咪同志,请你谈谈吧?!比巳憾偈背聊讼吕?。我也愕然了。

  叫“卡咪”的学生头不好意思地站了起来:“很抱歉,我天生不会演说,我是一个个体户,摆书摊的,因此有时间和条件学点英语。我今天能参加这个座谈会,感到很幸福?;褂?,如果诸位以后想看什么书,我将大力支持,优先留给大家,真的,我没有什么要说的。Iamsorry!”

  好个卡咪,讲得太棒了,不卑不亢,真实坦诚。我不知不觉地举起了相机,对着卡咪“咔嚓”一下按动了快门。她很自然地对我笑了一下,那么天真无邪?!澳悄憔退姹闾柑嘎?,想说啥就说啥?!盤又站了起来。

  “我已经讲完了,”卡咪一脸灿烂的笑。

  “哦,哦?!盤又连连地摇了摇头,“太少了,太少了!”

  从此以后,我便和卡咪认识了。

  “卡咪,作我的妻子吧,”一天我对她说,没想到她竟点了头。

  卡咪的老家在省城,她到H城来,是因为她的祖母在这座小城里。她来H城,一方面是陪祖母,一方面在小城读高三准备参加高考。照理说她早该在哪所大学里神气了,可高考那天她太不走运,说来不好意思,反正你已经明白那天考试时她正好碰上了女孩子特有的“运气”肚子痛得不得了,卷子答了一半再也坚持不下去了。结果以21分之差落了榜。好不容易又苦熬了三百六十又五天,又该上场了,卡咪好个兴奋啊!可就在考了两场之后,卡咪突然发了高烧,三十九度八,重感冒,这下又完了!卡咪,你真够霉气的了!她差不多气疯了,躺在床上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哭了三天,突然想通了:“路不止一条,干嘛非走这条路不可呢?!”于是,她在家门口摆了个书摊,“既当经理,又做职员?!彼?。

  “卡咪,卡咪……”我一下又一下地敲着门,不知是多少下的时候,门开了??ㄟ湎裨饬怂虻那炎右谎?,站在我的面前,暗淡了许多。

  “怎么啦,卡咪?”

  “卡咪,你怎么不说话啊?”我急得要命。

  “……”卡咪哭着说着。好哇,老娘,你真行啊,竟跑来了。你说我很喜欢另一个女孩,你说卡咪应该收敛,做不了你的媳妇,让我们断绝关系。老娘,你真有两下子!

  “不会的,我喜欢你??ㄟ?,你要我发誓吗?”我都不知怎么说了,“卡咪,我妈代替不了我,真的,我不能没有你!”卡咪一直在呜咽着,怪可怜的,我的心都碎了?!拔揖团抡庖惶??!笨ㄟ渌祷傲?,声音纤细柔弱?!安换岬?,只要我对你好,什么也……”卡咪一下子扑到我的怀里,用手捂住了我的嘴,“别,别说了,”像个猫似的,飞快地吻了我的额头。热乎乎的。

  “我去看阿强了,他真可怜!”卡咪伤心地说。

  “是啊,他怎么想到自杀呢?”

  “他失恋了!”

  “失恋了?阿强恋爱了吗?”我真的不知道阿强在恋爱。

  “他爱上了一个叫牡丹的,所说是个烤红薯的。有个卧床不起的妈妈,阿强攒了钱给她治病??擅欢嗑?,那牡丹就飞了?!?/p>

  “你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听说那个牡丹叫一个耍猴的湖北佬看上了,人家答应带她享福去?!?/p>

  “臭玩艺!白叫了个好名字?!?/p>

  “阿强失恋了,阿强真可怜!”

  阿强你干嘛那么丧气呢?说不定不知是真牡丹还是假牡丹呢?可你的钱花得太不值了!

  “木木,我真怕我像阿强一样?!?/p>

  “不会的,卡咪,我可不是牡丹,那么香?!?/p>

  “其实也没啥,你走就走吧,我也不再嫁了?!笨ㄟ浜孟穸宰约核?。

  “别开玩笑了,我可不让你去当尼姑,谈点正经事吧?!蔽宜?,“过两天就是老娘的生日,备有舞会,请你也参加?!?/p>

  “可是你妈不愿见我啊?”

  “没问题!一切听我安排好了……”我说。

  七

  老娘突然决定将舞会推迟,因为大后天是“五四”青年节?!耙豢槎憷??!崩夏锼?。

  晚饭之后,妹妹在她的屋子里写作业,我和老娘斜对面坐在电视机前?!翱墒?,老娘,我都给你找了捧场的了,”我说。

  “什么捧场的?说明白点!”老娘直盯着我。

  “舞会总要有人跳舞吧,”我说??醋诺缡由系摹靶挛帕ァ?,伊拉克真厉害,在伊朗面前从不退却,一个还击就干掉了伊朗的两个石油基地?!罢飧瞿悴挥貌傩?,该来的我自个儿心中有数?!?/p>

  “那么你也给我找一个吗?”

  “浑小子,你问这个干什么?”可别说老娘还真行,转守为攻。老娘没有学过兵法啊!

  “那么我什么事也不问吗?现在做什么事呢?”

  老娘沉思了一会儿,对我说:“你去理个发吧,别这么窝囊!”你听,老娘说我窝囊。是啊,老娘,我比不了你会打扮?!奥?,你这身打扮,年轻多了?!?/p>

  “严肃点,怎能这样对老娘说话?!崩夏锏牧骋怀?。,

  “是,老娘,我有罪?!?/p>

  “那么你现在去理发吧,”老娘平静了许多。我站起了身,不知将去干什么,老娘以为我去理发,就对我说:“不行,现在理发太冻头,就留到明天理吧?!蔽矣肿讼吕?,看电视上的一艘轮船正在装卸货物,“爸爸怎么还没回来?”

  “他准是到你刘伯那去了,我们先睡吧?!泵妹玫淖饕敌硎亲鐾炅?,她屋子里的灯已经灭了。

  “刘伯是谁?”

  “不就是那天来的客人吗?你刘伯?!蔽艺獠畔肫鹉翘旌痛笪耙黄鸪雒藕笈錾系哪歉雠掷贤纷?,通过车窗望去,像个粗矮的肉筒子立在皮座上?!翱上翘煳胰ツЧ砣橇?,没见着?!?/p>

  “什么魔鬼三角?怪吓人的?!?/p>

  “就是那块沙地,阿强在上面自杀了,幸运的是他又活了过来。魔鬼三角是……”

  “不谈这个,”老娘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我不懂!”

  “现在对“魔鬼三角”有新的解释,所谓之谜……”

  “听着没有,不谈这价,我不懂!”老娘拍着茶几,怒视着我。

  “可是说什么呢!”

  “你下午哪去啦?”老娘突然问我。

  “去看一个影展?!蹦怯罢固袅?100张大彩照全是用现代派手法拍摄的,其主人是一个自学成才的摄影作者——M君??垂擞罢谷チ艘皆?,阿强差不多能发出声音来,他的嘴唇颤动着,眼巴巴地望着我,使我心痛得直抖。我上前握着他的手,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之后,阿强叔走了过来。眼泪落在我的身上,我再也呆不下去了,默默地看了他们一会儿,转身向卡咪的书屋跑去。

  “你请假了吗?”老娘又问。

  “有你我还用请假吗,老娘!”老娘微微一笑,“可你总不能太随便?!?/p>

  我给老娘做了个鬼脸。老娘笑道“那首诗呢,给我?!?/p>

  我有些诧异。便问:“老娘,什么诗啊?”

  “就是那首,”老娘说。

  “河上有座桥

  桥下有块石

  石上坐个老和尚

  在想老尼姑……”

  我随口念道?!安皇钦飧?”老娘说。

  “——哦,沙地

  我看到你憔悴的脸上

  堆满了忧郁

  我听到你困惑的心上

  布满了血黄的

  我踏着你的沉默走进

  浅浅的相思

  ……

  我蓦地想起这首曾为沙地写的诗——《致沙地》。老娘都听糊涂了,任我尽情下去,好半天,才问了一句:“是爱情诗吗?”

  “也算是吧?!蔽宜?。

  “要说清楚,是不是?”老娘的声音像在冰霜里冻了似的。

  “你要爱情诗吗?”

  老娘点了点头,“好,听吧?!?/p>

  “总想听到一个声音

  总想看到一个身影

  听到屋外声响

  匆匆打开窗门……”

  不等我再念下去,老娘就来了劲儿:“就是这个,叫什么题目?”老娘急问。这是当初写给卡咪的,没想到老娘这么欣赏。

  “《无题》”

  “无题怎么行?应该起个名字?!崩夏锝痰甲盼??!拔尢饩褪撬拿?,有一种诗……”老娘听不下去了,“好了好了,哪里去了?给我?!?/p>

  “不在,送人了,”我叹了一口气。

  “送给谁了?”老娘紧迫不舍。

  “卡咪?!?/p>

  “又是她,又是她!这个小妖女……”

  “妈妈,你不能这样骂人。难道你不知道这是侵犯他人人身权利和……”

  “屁!你小子要教训老娘吗?”老娘猛地一拍茶几,弹簧似地站了起来,“我说过,她不配做我的儿媳妇,不配!知道吗?一个小商贩……”老娘脸上的怒气要是刮起来,总是八级大风。

  我想睡。电视正播放着一个电视剧,主人公是个男青年,这时候正一步一步地在白茫茫的雪地中爬着。东北大森林。猎人放了一枪。狗在叫,风在呼啸。老娘在屋里来回走着。我走进我的半间小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倒在床上,死了一般。模模糊糊地,听到老娘“咔嚓”一下关了电视机,“这个老混蛋,还不回来?!?/p>

  是啊,老娘,我们都在发闷,寂寞……

  八

  钟大伟瘦多了!暴躁,粗野从他身上长了出来,那种特有的腼腆,沉静的性格不见了?!澳灸?,我真的想退学?!贝笪巴蝗坏?。

  “什么?你不要一时冲动,这可不是说着玩的?!?“可是我已经跟校长说了。我真的不愿再混时间了?!?/p>

  “校长怎么说的?”

  “他说需要我爸爸的意见?!?/p>

  “你爸爸……”

  “我还没跟他说呢?!?/p>

  “我想他们不会允许你这样做的。你坚持着吧,再有一年,高中就可以毕业了,即使高考不中,也好有张高中文凭,还可复习呢?!蔽抑缓谜庋八?。

  大伟沉默不语。

  “其实,你的成绩并不很差,至于考不出高分,那是多方面因素所致,不是说‘考试无常’吗?”

  “别说这些了?!贝笪暗那樾骰低噶?。

  “那好吧,你真的退了学,学校不炸开花才怪呢?等着看吧,有好新闻的。‘部长的儿子……’”我见大伟一点精神也没有,也就没说下去,我们俩在校门口慢慢地走着,穿过冷冷的街,走向那条通往沙地的泥沙路。大伟,你真的要退学吗?真的吗?路上没有行人,只有晨风穿过,只有凉风和我伴着大伟。

  九

  卡咪就是这么个人,说干就干。她曾打算攒钱买一辆“嘉陵”,没想到这么快就买了。

  我们骑着车兜风。我坐在卡咪的身后,任凭野风吹着?!翱ㄟ?,你说爱情在青年人眼里像什么?”我使足了力气,可声音还是被风向后吹散了许多?!拔颐惶?,你再说大些?!笨ㄟ浣菲?。风呼呼地掀起了她的乌发,抚弄着我的脸,痒痒的。

  黄昏的风像玩丢了的小女孩,惊惶失措地来回奔跑着。这是一个作废了的飞机场,跑道上长满了高低不一的野草,上面还有不少牛羊在亲吻着它们。我们在跑道上一圈圈地转着,好像时间也被甩到了身后?!翱ㄟ?,你说爱情在青年人眼里像什么?”

  “不知道。你说呢?”

  “像醇醪,浓郁而又刺激……”我记得有首诗这么说。

  “你是在作诗吗?”

  “不,我是在朗诵别人的诗——”

  十

  苏蒙和苏倩成立“朝晖文学社”的报告已经被学校正式批了下来,并拟编入正在采写的校志。我利用工作之便,真诚地向全县人民报告了这个消息,并在“文学之窗”节目里编播了苏倩的一篇情真意切的散文——《晨的启示》。苏蒙似乎更加文雅起来,从建立社员档案到筹编社刊小报以致印刷发行等一系列事物忙得他不亦乐乎。他们决定文学社成立大会明天就在本班教室和文艺晚会同时举行。然而在最后确定文学社顾问的意见上苏倩和苏蒙发生了争执。

  “我以为司老夫子是有声望的,不请他怕对文学社不利?!?/p>

  “我坚决不同意司老夫子作为我们的顾问?!?/p>

  “可他是学校语文权威,有一定的势力。如果他在我们面前失了面子,定会与文学社作梗。远的不说,就是明天的成立大会……”

  “不行!如果你一定邀请他,我将马上辞职?!焙靡桓鏊召?

  结果苏蒙败北??墒撬纠戏蜃右杂镂慕萄惺抑魅蔚纳矸菪汲臀难绯闪⒋蠡嵩萃?,理由是有些事情还要学校进一步研究。也难怪,谁让他还是校委会的工会主席呢!

  马老夫子对此极为不满,尽管他近来对我们脚下的这块土地产生了兴趣,对小城在春秋战国时期是否属于楚国这一问题很关注,从而想考证出一个“新大陆”来。尽管他对写诗作文已不再留恋,但他还是希望他的弟子们能在这方面有所成就。马老夫子俨然以一个指导老师和未来的哥伦布身份去找他的顶头上司司老夫子,结果却遭到司老夫子不软不硬的拒绝。一气之下,马老夫子跑回家里,在床上用被子将头蒙了若干个小时又若干分钟。起来之后,正好被大花猫绊了大趔趄?!把嗳赴仓桊乐疽?”愤慨之中,马老夫子对天长叹!

  这下可苦坏了苏蒙和苏倩他们。病急乱投医,他俩居然连夜找到了我?!盎崾且?,并且要抓紧时间?!蔽乙灾就篮险叩纳矸菡饷此?。说也怪,就在这一瞬间,我突然想到了我们的魔鬼三角,想到一本小说中关于描述中学生生活的篝火晚会。

  “常言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来,你们听我说……”

  玛瑙苏一拍手,叫道:“OK!”

  十一

  声音响起来了。嘭嚓、嘭嚓、嘭嚓嚓、嘭嚓嚓……欢快的舞曲在灯火辉煌的客厅里盘旋,节日灯忽明忽暗地变幻着色彩,这些都是老娘和妹妹的功劳。

  客人很多,大都很面熟,好像都来过我们家,但我确实叫不出几个名字来。而那个满面红光胖墩墩的就是我刚识没几天的刘伯,刘县长。

  可别说,老娘今天一打扮还真漂亮。我想老娘年轻时一定是个美人。这使我对老娘那时如何看上我那满脸青黑不苟言笑的老头子而迷惑不解。老娘的舞跳得也相当有水平,可以断定,老娘年轻时一定当过“舞会皇后”。这个词在H城很时髦,据说那个“牡丹”也拥有这个雅号。

  卡咪是我“挟”来的。那时老娘正好不在客厅,我便把她先交给了妹妹和她的一个同学。妹妹会意地对我一笑。

  舞会开始了。不知老娘何时到了我的身旁,递给我一个折了两折的纸条儿:“这是婷婷给你的?!崩夏镄θ萋??!版面檬撬?”我一下子愣住了。老娘故作神秘地一笑:“马上你就知道了?!蔽掖蚩钦胖?,上面是一首诗——

  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我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就是你

  那就是你……

  这不是我那首《无题》的翻版吗?我一下子明白了许多。老娘啊,你真是一个聪明智慧的老娘!呵呵,婷婷,听这名字多美!哦,婷婷,你也很聪明,不过我不知你是谁。

  嘭嚓嚓,嘭嚓嚓……舞会进入了高潮。

  我看见刘伯眼角都像在流着笑,轻轻地走向老娘,很绅士的样子。而我的老头子这时也向另一个女人走去---我突然注意到老头子的脸也很光彩,泛着青波。妹妹她们三个人在一起扭着DISC0。她是初中二年级的学生。这让我想起苏蒙和苏倩,也许他们正在沙地上放声高歌,明亮的火焰照在一张张幸福的脸上,放射着青春的光彩。

  这时有团红云从我身边飘过,粉红的裙裾擦着我的腿。

  那团红云频频地向我暗送秋波。我注意到她的脸了,像刷了一层漆,真富裕!如果这时吹来一阵风,总会刮落一大片来。我朝卡咪一笑,卡咪对我也笑了一下,老娘忙中偷闲投过来甜甜的微笑,整个客厅充满了笑意。

  一支舞曲结束了,老娘走了过来:“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是说婷婷她怎么样?”老娘向那边沙发上的“红云”悄悄一指?!笆翟诓桓夜?,我都想吐了?!?/p>

  “你说什么?!”

  “我只顾欣赏她的腿了,她的腿很……”

  老娘抢过我的话:“不要乱说!那你再注意看看?!崩夏锼蛋障蚰峭藕煸谱呷?。那哪里是什么红云,分明是个正在漏气的皮球,而且是个彩色的皮球。

  又一曲开始了,那个“皮球”又意外地变得饱饱的,向我滚来。我也像个球一样滚到妹妹那边去了。那里有卡咪?!翱ㄟ?,我们跳三步?!钡抢夏锖芸旆⑾至宋颐?,光彩照人的脸马上阴了下来。老娘从我身边擦过,揪了我一把,冷冷地说:“你来一下!”卡咪不解地望着我?!澳愕纫幌??!蔽叶钥ㄟ涞?。

  “你怎么把她带来了?!”老娘生气了。

  “这是我的自由,妈妈?!?/p>

  “你的自由?不行,我是你老娘,这是我的家?!崩夏锞筒蠲凰ξ乙话驼屏??!翱墒?,妈妈,你管不了这些的,我有权利带她来?!崩夏锲弥倍叮骸澳?,你知道她是谁吗?”

  “谁呀,她是谁呀,妈妈?”

  “别装糊涂。你要知道婷婷是你刘伯的女儿,刘县长的掌上明珠,知道吗?”“刘伯怎么了,他不也是人吗?”

  “可他是个县长,他是省里来的。你知道吗,婷婷爱你,你跟她没错,有好处,知道吗?”老娘有些激动,有些神秘。

  “可是,妈妈,我实在不敢爱她,见了她我就想吐?!?/p>

  “混蛋!”老娘真的发火了,“反正我是认了,不许你再和那个小贱女来往,我见到她才想吐!”

  “那我带她走好了,我这就走!”老娘一下子怔住了。

  我和卡咪离开了我家偌大的客厅,走出了妹妹疑惑的目光,跑向沙地。那里,是一个火光闪闪的世界。

  十二

  出乎我的意料,大伟并没有参加昨晚的沙地篝火晚会,也没有参加学校的文艺晚会,而他却不知从哪里找到了阿强的一本日记。有些页码被损坏了,厚厚的一大本。

  10月12日

  今天早晨,爸爸和妈妈吵了起来,起因是爸爸把早饭做稀了。妈妈一个劲地埋怨,爸爸开始不做声,后来他们就吵开了??蠢窗职置恍乃汲臣?。饭也没吃就推着他的小车上街了。妈妈在背后嘟噜道:“嫁给你我算瞎了眼……”我的心一阵疼,倒在床上,根本不想吃饭。

  10月15日

  早饭后,我没事可干,急得要死。我只好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走。人很多,看什么我都没有兴致,越来越烦。我家住在南城,在通往北城的桥上,一阵凉风突然吹在我的脸上,我停下来,倚着桥栏杆,等着再一阵凉风吹来。就在这时,我猛地望见西北边和那片树林,其实它在我们眼里已不止一天了,可我们却好像没看见似的。我想到那里去走走,也不知那里有些什么?可当我走近那儿时,发现什么也没有,满地的落叶看了让人扫兴。紧挨着它的是一个沙滩,看来是河水从这里拐弯时留下的,有一小部分插入了树林里,我走在上面,觉得异常舒服。我好像累了,就躺在沙子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了……

  10月20日

  天下着小雨,我在床上没起来。妈妈到隔壁的陈婶家打牌去了。陈婶是街委会副主任,虽不是多大官,却有钱,住着小楼,比起我家的三间破瓦房来,简直神气死了。陈叔在汽车站开长途车,不常在家。爸爸在屋子里“当当”地补着鞋子。

  快吃午饭的时候,妈妈还没回来。我突然想起了妹妹,她阻在学校里啦!我急忙翻身下床,找了一把伞,冲出了门……

  11月3日

  走在书亭的时候,突然有一个声音叫住了我,我一看是摆书摊的洪老头?!靶』镒?,你过来?!崩贤诽焐欢允笱?,聪明过人。他年轻时跑了不少地方,但在江湖上混得并不好?!坝行峦嬉?,看不看?”他站起身在我耳边悄悄说,“港货,看一本吧?”老头神秘地递给我一个画册,翻了翻,里面全是彩色女人裸体像。我吃一惊,明白了这个财迷的用意。

  别看我无事可做,但我还不曾到这个地步?”我愤怒地说。老头闹了个大红脸,没有说出话来。是的,我曾借过他的《射雕英雄传》、《七剑下天山》、《美人鱼》、《大刀王五》,我是觉得实在无聊才借了这些书的。我觉得书中的好些义士都是机智勇敢的,他们见义勇为,除恶济善。我崇拜他们,但我无法做到他们那样。

  11月6日

  现在是夜里十二点钟,睡不着。昨天晚上铁头来找我,屋里就只我们两个人。他对我说:“大伙都在外面,就等你一句话了。说,到底愿不愿和哥们干?”我知道他要我加入他们自谓的“H城青年自救团”,他是团长,这已是第三次来“请”我了。我承认我没有上进心,但我绝不会和他们同流合污。我知道他们平时都干些什么,偷鸡摸狗,玩小妞,敲别人的竹杠。据说他们一共有20多个人,年龄从14岁到20岁不等,他们大都没有正式工作,左手臂上都刻有一个蓝色的“十”字。每到夜里,他们就像一群老鼠一样活动开了,听说已被公安局挂上了号,你想,我能陷入这个泥坑吗?

  “我说过,我不干?!碧坊故遣凰佬模骸拔姨肪换峥鞔?。你小子跟了我,还怕没钱花?要不,我给你个队长当当?!薄拔宜滴也桓删筒桓?”铁头见“救”不了我,也就毫不客气地对我说:“咱们可是丑话说在前头,要不干吗,可别坏我哥们的事!你小子要是敢和哥们过不去,可另说我铁头不够意思,到那时,可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币残碚饩褪翘返哪康?,不是真想“吸收”我,而是借此封住我的嘴——因为我知道他们的底细。我也知道不能和他来硬的,就说:“铁团长,你放心好了,我李仲强不是那号人。其实,我不愿在你手下效劳是因为我没本事,再说我家太穷,事太多……”

  “哼!”铁头从腰间掏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在手里晃晃,对我说,“我铁头可是讲义气的,你小子要是变卦,这刀子可没长眼?!敝?,便收起匕首悄悄地溜走了……

  11月1日

  ……认识木木和大伟当然是我的幸福,尽管他们是高贵人家的少爷,是我鄙视的那类人,可这些天来我没有看到他们炫耀什么。他们也像我一样,好像心事重重。我不知道他们这种人为什么也会这样?实事求是的说,他们是看得起我的。也就是在昨天,我们在沙地上结成子香火弟兄。一夜里我都没睡着。是兴奋,是惭愧,还是什么的,我也说不清。

  12月1日

  我找到了工作,虽说是干泥活,很累,但我从此便可挣到钱了。这对我和家里来说,比什么都珍贵??醋虐职指咝说难?,不知怎么的,我却难受起来…

  2月18日

  今天是第一次发工资,我发现头儿短了我们每人五元钱,我知道他耍了把戏,就说:“这钱可是我们卖苦力换来的呵!”谁知头儿一下子火了:“你不干可以滚蛋!”我真想离开他们,可我失去了这份工作会给我家带来什么呢?再说这是头儿拉起来的建筑队,我不能因为这点小事被他辞退。家里正需要钱,没办法,只好憋了一肚子气。多少次了,我都想离开这个家,去认识认识社会。世界这么大,可我知道什么呢?我也知道现在还不行,我没有钱,肚子里没有货。我想现在得好好地跟木木哥学点东西,他什么都懂。

  1月1日

  今天是元旦节,街上的人们穿得比平日好看多了,也欢快多了。而我却无法高兴。妈妈又和爸爸吵开了。妈妈越来越厉害了,爸爸总是让着她。妈妈的衣服一件比一件新了,爸爸也不去问她哪来的钱,总是埋头补他的破鞋子。而妹妹呢,越来越喜欢妈妈了,因为她给妹妹买了滑雪袄。我并不认为妈妈有偏爱,但她明显的讨厌我了。我不知道,不知道她怎么变得这么快。

  2月16日

  真没想到今天我会遇上她——黑牡丹。她的变化使我不敢相信。小学五年级时我们同班同桌,她留给我的印象是聪明、快活。那一年她爹因病去世了,不久她便停了学。过了一些时间,又接着读。就在去年初中毕业的时候,她又因妈妈有病停了学。16岁的她长得像个大姑娘似的,虽然有点黑,但还是很好看。听说她有个表哥是铁头的得力干将,后来又听说她也混上了。我今天是在车站旁边意外发现她的,那时她正在烤红薯。我有些惊奇,并没有搭理她的意思,而她却叫出了我的名字——

  李仲强?!袄钪偾?,听说你现在有了工作?”

  有什么可说的呢?好些天来都因为天气暖和不起来,没有活干,现在刚好一些,她就问开了。

  “也算是吧,可我哪能和你比呢!”我想刺她一下。她听着听着不自在起来,但仍看得出她那己习以为常的高傲感,好像她天生就高人一等似的?!爸偾?,你何必这样说呢?我很难受,很后悔……能和你谈谈心里话吗?”她痛苦的样子实在让人不好受,我不禁觉得她比我还要可怜。

  “是想找人揍我吧?”我故意这么说。

  “怎能这么说呢,仲强。其实我早已洗手不干了,我根本看不起那群流氓。仲强,难道你忘了那些年我们同桌……”“好了,有什么事说吧?!蔽宜?。

  她没有马上回答,好像哀求我一样,“夜晚我在招待所门口等你好吗?我想……”在这种温柔的声音面前,我不知怎么地就点了头。

  同日深夜二时

  刚刚和梅英分了手,心绪无法分出个条理来。满脑子都是她,过去一幕幕又浮现在眼前……

  我刚一到县政府招待所门口,她便从旁边闪了出来,“等你半天了?!彼??!坝谢八蛋??!蔽叶运?。我望着她、夜空和星星。她说了一大堆,让我明白的也只是说她已和铁头他们断绝了关系,大概是因为她那个表哥的面子,铁头没和她计较,让她走了。她又说她根本不想和铁头混,只是当初借了他的钱,没办法才和他周旋?!拔也皇撬堑恼匠稍?,不信,你看看?!彼梦铱戳怂淖笫直?,真的,没有十字。

  “那你现在怎么办,有什么想法吗?”我问。

  “我不知道。只是妈妈老是病着,我也只有烤红薯卖。他娘的,我干上这个玩艺,真是命苦透了!”我们面对面的站着,路过的行人不时好奇地看看我们。

  “你和铁头搞过没有?”我突然问她。

  “没有,真的没有?!彼∽磐?,“我敢发誓……有一回铁头想弄我,我一把揪住了他的老二(注:即生殖器),对他说,‘别想打老娘的主意。谁要敢动我,我就敢放他的血!’铁头疼得哇哇直叫。后来虽然也有动手动脚的,但他不敢。真的,我不骗你?!笨墒俏夷芟嘈怕?我不知道。但我不能不觉得她很可怜……

  夜,真长啊!

  2月19日

  我越来越想见到她。这些天来,我不知道是如何度过的……

  2月24日

  我担心的一天终于来到了——

  妈妈闹着和爸爸离婚。妈妈终于带上妹妹走了,兴冲冲地走了。我拼命地摇着爹的肩膀,叫道:“你咋不去拉住她啊……”爹像个死人一样,不说半个字。好久,他才低声对我说:“算了,让她走吧,她走了,算了!”

  3月8日

  我恨不得去杀死那个老头,是他把妈妈勾去的。我跟别人借了一把匕首,被爹发现了,他怒斥我:“你小子要是胡来,我打断你的腿?!钡闯隽宋蚁敫墒裁?,气得几乎跳起来,干瘦的脸上涨出条条青筋。我和爹面对面的站着,看着,不知所措。爹的怒气渐渐消了。

  “算了,她走了,我还好受些,强儿,你要好好地为人!”爹的话像一块千斤的石头,重重地压在我的心上,我不知道如何说,眼泪不由自主地就流了出来。我一把拉住爹的手,手指如干树棍一样的手,狠狠地哭了一场。

  3月18日

  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梅英居然冷淡了我。

  “你说啊,到底为什么?”我问她。

  她在哭,真正的哭。好久才告诉我,说她对不起我,她被一个跑江湖的湖北佬看上了,人家答应带她走。

  如晴天霹雳。我的眼前一片昏暗。我将手掌举到了她的脸旁,但没有落下去?!澳闶俏业娜肆?”我觉得有好多话要说,可是说出口来却只有这一句了?!翱晌颐挥邪旆ò?,你没那么多钱给我妈治病,铁头又派人来要帐。人家答应给我钱,带我走,给我找工作?!?/p>

  “他能真心对待你吗?真的爱你吗?不,你不能再走那条路了,梅英?!蔽彝春?,我大叫?!翱墒?,我有什么办法呢,我需要钱……”她总是这么说了又说。

  3月28日

  我该怎么办呢?我的心绪很乱,很乱……

  夜啊,怎么老是不亮啊!

  4月4日

  梅英答应我,只要我弄一百块钱还铁头,便可考虑我们的关系。一百块,对某些人来说,算个什么呢,不过是一顿饭钱罢了!而我却觉得它像一条粗糙的绳子—样捆着我??晌矣质翟诓荒苁ニ?。这些天,她变得好多了,我总觉得,只要我把她拉在身边,她就不会再去走那条路?;蛐砦颐墙椿岷煤玫毓兆?。

  经过再三考虑,我决定去借钱。我去找了头儿。头儿说我们的建筑队很快就要解散了,因他要到外面去做一笔大生意,无法预支我的工资。也许木木和大伟会帮我,可我不愿在他们面前提这件事,尽管说他们是信任我的。立峰那小子我是不会求他的,我绝不去求他。最后,我想起了妈妈,听说那个老头很有钱??丛诼杪璧拿孀由?,他也许会借给我的。我决定去试一试。

  见了那老头,看到他比妈妈要大20多岁,又白又胖,头顶的毛脱光了,明晃晃的像面小镜子。我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上听妈妈唱小曲。待他知道我的来意之后,一下子皱起了眉头,显出难看的表情,没有开口。好大一会儿,见我没有走的意思,就对我说:“要不,过几天等我发了工资再说吧?!鄙舨缓艽?,奶奶的,为富不仁者!我的脸一阵红,火烧般地热。一分钟也不想再呆下去,气冲冲地出了门。只听妈妈在后面埋怨道:“要这么多钱……”

  4月14日

  我恨,恨那个为富不仁的老头,恨那个男人,恨梅英,我真想找她算账,一刀子结束她算了。好几次,我都把匕首暗暗握在手里了,我想去找到她,可我能这样做吗?我承认,我还爱她。她还小,我要真的杀了她,不,我不忍心这样做。怨谁呢,只能恨我没本事,我没钱。我该怎么办?怎么办才好……

  4月18日

  清冷的街像一条僵死的蛇,没有行人,没有行人!那老头依然让我再等几天,让我等什么呢?是等一次又一次的嘲弄吗?我真熊,干嘛去求他呢?我后悔不该去碰壁。

  夜深人静,细雨蒙蒙,只有凉风伴我徘徊。我要到哪里去,哪里去……

  十三

  “木木,木木,快起来?!币徽蠹贝俚那妹派业亩?,老娘的声音把我拽出阿强的日记。门开了,老娘和钟伯母站在我的面前?!澳灸尽?,钟伯母的脸上布满了痛苦的神色,“大伟不见了!”我吃了一惊,生怕耳朵出了毛病,便问了一句:“大伟怎么了?”“你看这个,”钟伯母递过一张纸来,上面排着几行小字——

  爸爸妈妈:

  我想退学。这是你们不曾想到的。我已和校长说了,校长说需要你们签字同意。我知道你们不会允许我这样做的,所以我先出去了。如果你们不同意我的做法,我就离开这个家……

   大伟

  钟伯母脸色苍白,求助似地望着我。我也没有料到大伟这样做了。他到哪里去了呢?会不会干出不可思议的事情来呢?“你看大伟会去哪呢?我都快急疯了?!崩夏锎蚨狭宋业乃妓?。是啊,他会到哪里去呢……正在这时,老头子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满身散着酒气,他又喝醉了。

  老娘的气不知怎么一下子就来了,冲老头子道:“看你像个什么东西!”老头子停了下来,看见了面前的钟伯母,正要开口说话,钟伯母已经开口了:“马局长,大伟他不见了?!薄笆裁?!”老头子好像一下子清醒了许多:“别急,我马上派人找?!崩贤纷尤压戳?,急匆匆地走到他的书房,抓住电话就喊了起来:“喂,喂,我要巡逻队……什么?喂,阮副局长吗?……什么,不在……叶股长呢?……好!……”几分钟后,治安股的三辆摩托车闪着贼亮的灯光从公安局呼啸而出。

  其实大伟并没有走出H城,只是徘徊在那条居住着S老头的小巷。那老头住的房子是自己盖的,两层的楼房。朦胧的灯光从窗口传了下来。四周很静,大伟在下面来回地走着。他希望S老头或阿强的妈能够出门来,给他(她)一石子。老头养有鸟,大伟看见鸟笼还在走廊上,便弯腰又捡了一块路石,一起向那鸟笼扔了过去,击得鸟儿马上骚乱起来,扑通着翅膀拼命地叫。

  S老头闻讯出了门,身着白睡衣,“谁呀?”那老头向下望了望,没有发现什么动静。大伟躲在昏暗的墙角,老头看不见他,就没再问。这时,大伟看见阿强的妈将头伸出门外,问道:“出什么事了?”

  “有人偷鸟?!蹦抢贤匪底疟阏履窳峤宋?,关上门。大伟紧跟着窜了出来,猫一样地顺着楼梯跟了上去,躲在走廊西角的那垛煤球后面,听见屋里传出声音:

  “老娘我卖花到街上/遇见了情哥王二郎/弯腰拿起一枝花/紧打几步来跟上……”

  阿强的妈在哼小曲。大伟又悄悄地移到门前,对着门缝望去,只见阿强的妈穿着薄薄的睡衣正在床前扭动着腰肢,S老头眯着肉眼色迷迷地笑着,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晃动的丰满身子……

  十四

  一夜之间,头儿老K从编辑部主任升为广播局副局长兼广播站站长,这是我做梦也想不到的?!白:啬?,头儿!”望着K从外面进来,我抓起办公桌上的红头文件,冲着他说。

  老K抱之一笑,坐在我的面前,迅速地丢过一支雪茄来。好像很激动似的:“这都是你妈的功劳。木木,你现在当然是编辑部主任了,要好好干?!?/p>

  老头很兴奋,可我觉得实在没有什么,我只顾吐我的烟圈儿。老K见我不吱声,便站起身,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小子,先干着?!?/p>

  “我准备请几天假,怎么样?”老K没有马上回答,沉思良久,问我:“几天?”两星期如何?”

  “太多了,太多了!木木,你要知道下个月就要开始评定职称,提资定级,明白吗?”老K显得很神秘,可这对我又有什么用途呢?!拔业比幻靼?,头儿,谢谢??晌也⒉蝗衔庥惺裁戳瞬坏玫?。你说,给我几天假吧?!崩螷叹了一口气,用手指弹了一下烟灰,有意无意地说:“你请假干什么?”

  “闷得慌,散散心?!蔽也幌牒浯?,没想到老K真的松了口,“那就给你三天吧?!?/p>

  十五

  卡咪紧紧地抱住我的腰,坐在我的身后,我们奔驰在环城公路上。春末夏初,天不觉就暖和起来。田野的麦苗开始灌浆,正以十二分的生命力生长着。湿润的泥土散发着清新的气息,显示着初夏的活力。柔柔的风匆匆地在耳边擦过,一闪便无影无踪了。我们原打算郊游的,可逛了一会儿便忽然想起了我们的魔鬼三角,好些天都没去了!卡咪当然是听我的,于是我们又坐在嘉陵身上一溜烟来到了沙地。

  我使劲地用硬胡茬蹭她的脸,可她一点也不反抗。一个温柔的妻子,我想??ㄟ湎窀雒?,将我拽倒,傍着我的身子,望着蔚蓝的天空,说:“我们好好躺一会儿吧,你看天气多好!”

  太阳像个大粉盘,旋在空中,像要掉下来似的,慢慢地向西移去,移去。河里的水清亮得很,一个劲儿地向东流呀流,发出潺潺的声音。远远的听得见“哞哞”的牛叫声,桥那边还有人吆喝鱼鹰捕鱼的声音。

  卡咪痴情地盯着我的脸,用手抚摸着:“木木,我收到爸爸的信了,他让我回去,说是给我找到了工作?!闭庀⑻蝗涣?!然而卡咪说这是真的,信是挂号寄来的,已经好几天了。也许卡咪怕我听了……

  “你想什么?”阿强还在住院,大伟被“困”在家里了——他是昨夜十二点钟后自个儿荡回家的,不可理解。钟伯母说他神经失常了,请了假在家里守着他??ㄟ湟惨吡?关的关,走的走,只有我了,该我孤独吗?“木木,我真不愿告诉你,真的。怕你伤心。我不想走,不想离开你,没有你,我将感到空虚?!?/p>

  “你走吧,你走后我当和尚去?!蔽也恢趺淳屯芽诙隽?。

  “你是让我去当尼姑吗?木木,我不能没有你?!?/p>

  “是你要走,我有什么办法呢?”

  卡咪不再说话了,沉默?!澳敲?,我们结婚,我们结婚好吗?”好卡咪,就凭你这一句话,我也不能没有你?!罢夂苣寻?,你想我那老娘能同意吗?”卡咪听着听着哭了起来,其实我只是说着逗她玩,我心里早已没有别人了。老娘是向我发出了黄牌:要么做卡咪的丈夫,要么做她的儿子,二者只能有一个。你看着办吧。老娘最后扔给我这句话?!澳愀缮娌涣宋?,我知道我该怎么做?!蔽以僖膊换嵩诶夏锩媲暗ㄇ恿?,我知道我不是,不是一条爬虫。

  “木木,我们一起回省城吧,我家有的是房子?!笨ㄟ洳亮瞬裂劾?,对我说?!叭绻惆职盐颐蔷苤磐饽?”卡咪沉思了一会儿,一低头,吻了吻我的脸:“那么大的城市,就没有我们的安身之地?我们先找间房子安个家,我就不信没有办法?!笔前?,我们应该成个家,那将是一个甜蜜的窝儿,就像你的吻痕??晌颐遣⒉幌胱鲆欢岳聊?,我们会找到工作,过上快活的生活。

  “你想什么?”“我在想阿强,他真可怜?!笨ㄟ渌?,“如果我们真的走了,就把车子卖掉,给他一些钱,让他做点什么?!毖艄獍ё盼颐?,我们慢慢地睡着了。睡梦中,我和卡咪手拉手地在空中飞了起来,慢慢地,慢慢地,我们都不知哪里去了。醒来的时候,太阳已过了头顶。

  十六

  自从沙地出了事以后,小城的一些人们对它产生了一种神秘感。一时间,小城充满了“沙地”或“魔鬼三角”的词儿来。马老夫子也为此费了不少脑筋,他要赶一种潮流。他从政治、经济、文化、风俗等因素论证了“H城在春秋战国时期属于M国而不应属于楚国”这一观点,并呈报给省历史研究学会,且很快得到肯定。为此马老夫子在司老夫子面前趾高气扬起来;平时连话也不跟他说了,看他时,那眼里也充满了不屑一顾。

  随着人们对沙地的关注,马老夫子的视线也转了上来。他似以一个考古学家的姿态出现在沙地上。来回转了几天之后,马老夫子提出这块沙地在战国时期正是M国的一个陵墓,只是岁月之风尘淤集太多,故成了今天的沙地。总而言之,统而言之,这不是一块平凡之地。也就是说沙地之下应该有需要出土的东西。这一消息像一股急流在H城的大街小巷里散开了,很多人真的成天在沙地上来回地转着,甚至有人竟动手扒起那坚实的沙粒来。报道这一重大新闻的稿件纷纷飞到我这个小编辑的面前,也许还有更多的稿子正向电台、省市报社飞去。很快引起了上面有关单位的注意。省文管会和地区博物馆的六位同志连夜坐着小车赶到我们这个小县城。

  第二天,在县里头头们的陪同下,考察队一行首先走访了马老夫子。从到底如何发现到可能有些什么古物等一连串问题,搞得马老夫子惊惶失措。当然他也没有少得赞扬。紧接着市报记者便在报纸的头版显要位置发布了这一消息。于是,马老夫子的身价又一次倍增,登门求教的人络绎不绝,攀亲认故者更是踢断门槛。甚至有人家里快死人了,他们不是忙着料理病人,而是忙着跑到马老夫子的家里,求他给指出一块风水宝地。这骤然增多的应酬搞得马老夫子坐不能,睡不能,课也上不成了。从未如此风光过的马老夫子,既受宠若掠,又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然而他心里清楚的是,自己当初不过是这样设想而已,仅仅属于“可能”,并不曾找到任何资料证明它的真实性。

  不料弄假成真。马老夫子也开始怀疑人们是不是患了什么病。尤其是闹闹哄哄来的那一批人马,既然能把他这个干瘪老头子捧上天,也会最终把他抛下地。翻来覆去,饭前茶后,马老夫子都这么想呀想。累。困惑。比大病一场还要难受。

  第三天的夜里,马老夫子的心脏病终于承受不住人们的如此“厚爱”,突然发作,没等医生来抢救,就连夜到沙地“寻宝”去了。消息传开,人们像缺少了许多,以极其沉痛的心情哀悼这位老人。人们觉得,他的死是小城的巨大损失,那损失是他们无法估量的。因为谁都知道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进一步研究、认识、发现,没了马老夫子,岂不是游客丢失了向导?整个小城沉浸在极度的哀愁之中,就连那些成天在沙地上溜达,或者双手磨出了血泡、双眼熬红了的人们也停下来,默默地向这位不曾见面的老人致以最沉痛的哀悼。然而,就在人们怀着悲痛的心情,焦急地等待上面的动静时,小城出现了马老夫子的亲笔告示:

  告示

  沙地乃宝地一说,实属吾一时冲动之假想,不料惊动了如此大众,内心有愧。悲哉!悲哉!

  特此告示,以示众所周知。

   马明夫(印章)

  白纸黑字,上面盖着马老夫子的篆字大红印章,贴在小城广场正中央的那根水泥电线杆上,十分醒目。人们看后,像从梦中惊醒一般,方知是一场空喜。有人沉不住气,当场骂了起来:“这个老家伙,太马虎了,这不是戏弄人吗!”也有人说马老夫子还算不枉此一生,总算在临死之前做了一件有良心的事,不然,真不知道有多少人还将为“梦中之宝”而寻寻觅觅。

  犹如一个浪潮涌过,小城恢复了平静。市报也在更显要的位置上发表了有关研究单位的意见,证实了马老夫子所言纯属乌有,并以“重要更正”。

  似一阵风,刮走了沙地上的贪婪者。而就在这时,一个老头和一个女孩划着一只带篷的小船从小潢河来到沙地,接过了散去的人们未完成的任务。那老头从船上下来,在沙地上一圈又一圈地转着,踱着;女孩唱着山歌跟在老头身后。老头不时地拔着烟锅子,好清闲自在;有时看他的表情,又好像心事重重。

  十七

  钟大伟有气无力地在沙地上踱着、踱着……

  那老头儿从船上下来,一身粗衣打扮,用布带子缠了小腿,肩上搭着一条三尺来长两头带兜的袋子。拄着一条枣木棍子,那棍子的两端已磨得很光滑。老头在沙地上走着,显得轻松欢悦。他在离河水十来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将枣木棍子往下一插,那棍子便进去了好一大截。然后老头双腿盘在一起坐在沙地之上,看了看头上的天空,沉思良久。又用手在嘴边一迎,对着船上的小姑娘喊了起来:“娟子,你来呀?!?/p>

  “来了!”随着一声清脆的回应,小姑娘跑了过来??茨炅湓济?,身段苗条,长辫乌发,水灵灵的一双眼睛发射着太阳的光芒,“爷爷,有事吗?”

  老头满脸笑纹,示意已到眼前的娟子坐下:“娟子,给爷唱个歌儿?!蹦桥⒆煲黄?,头一偏,嗔道:“不嘛,我听你讲故事?!?/p>

  老头道:“你先唱个,唱了我就讲?!薄耙逦?,爷爷哄我?!蹦桥⑴吭谒募缤?,用小手抚弄着老头花白的胡须,讲了句:“我唱了,你就讲,不许赖!”便放歌开了——

  “灯盏无油哪有亮

  雨不浇花哪有香

  天上无云哪有雨

  妹不恋哥哪有双……”

  一曲终了,那老头用手将胡须一撩,说道:

  “那时,我就在这条河上放鹰猎鱼,早出晚归,倒也快活。每每下了河,便可看见岸边站着一个女子。那女子长得瘦高个,眉眼清秀,一动不动地看我喝鹰捕鱼。有时她也唱歌儿?!彼档秸饫?,老头真的唱了起来:

  “叫声阿哥你过来

  小妹妹已将茶烧开

  只望小哥你喝一口哎

  保你清凉又爽快?!?/p>

  声音有些沙哑,但浑厚圆润。唱毕,老头又仿佛欢快起来,将声音提了提,说道,“有时我捕着了鱼,那女子便在岸上拍手叫好。每到这个时候,我心里就好一个舒服。真的,娟子,爷爷心里真是舒服呢?!崩贤匪底?,停了话,从腰中拔出烟袋来,挖了一锅子烟叶燃着,巴塔巴塔就是两口,娟子急了,忙问:“后来呢?”

  老头略有所思,不好意思地咳咳笑了笑,“后来,后来我便认识了她,摸清了她的身世,知道她是河西张庄的一个闺女,被城里的巴二爷拉去做了小妾。就是小老婆。其实那哪里是小妾啊,简直就是个丫环。哎,她是个苦女子啊!”

  老头说着,将烟袋锅子在膝盖上轻轻一磕,又吹了一口气,那上面的轻灰便掉了下去,散开了?!昂罄茨?”小娟子又问了起来。

  “后来,后来……我不曾想到她竟对我有了好感。我在船上,她在岸上,我们搭着话。我把船靠在岸边,听她说她的不幸。她很可怜。有时我觉得寂寞得很,收了船就拼命地吸烟,来回在沙滩上转,希望夜里再见到她,她家就在这个地方?!崩贤匪底?,用手向左边岸上一指,凝神望去,好像在寻找什么。

  “见着了吧?爷爷?!本曜犹煺娴匚?。脸上充满了稚气?!坝幸惶齑笄逶?,雾很大,我又坐在她家下的沙滩上吸烟,对着上面打了两声口哨。她听到了,知道是我在等她,就下来了。我们走到一个暗处,我对她说‘杏花’,娟子,听清了吗?她叫杏花。我说‘杏花,你要真的爱我,就跟我走吧。我们闯江湖也比你在这里受气强!’她一听,哭起来,眼泪落在我的手背上,我现在还记得。她不说跟我走,却说她真的爱我,说我像个真正的男人。她说她是有夫的人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祖祖辈辈都是这样的。我一听,气都不知从哪出了,啪啪扇了她的脸……”

  “爷爷,你真心狠?!本曜硬逖缘?。而老头却说,“不是爷爷心狠,是气??墒?,小娟子,我后来也后悔。心想这么一来,她再也不会理我了,可你说咋着?”

  小娟子眨了眨眼睛,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老头又巴塔了两口烟,继续说道,“没想到她却惦记着我。一天夜里,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我坐在沙滩上。那时的沙滩要比这大多了,你看现在只剩这一块了!哎,岁月不让人啊!我坐在沙滩上,一连吸了好几袋烟,后来不知怎么的,突然打了两声口哨。不多一会儿,听见身后有声音传来。我一看什么也没有,便猜想那是水里的鱼儿戏水。娟子,什么也没有。不多一会儿,又有声音从身后传来,是脚步声。我忍不住问道:‘谁?’‘是我,小哥,我是杏花。’声音很小,我还是听见了。我吃了一惊,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时候她来了。‘黑灯瞎火的,你怎么到这来了?!’我看不清她的脸,觉得她的声音直颤。‘小哥,你生气了吗?’这时我心里不知是啥滋味,既埋怨又欢喜。停了停,我说‘有啥事尽管说吧。’她轻轻地喊了一声‘小哥’,什么也不说了。我们就这样面对面地站着,周围一点声音也没有,我们也不觉得害怕。好一阵子,她才说‘小哥,我是偷着下来的。今夜我什么都舍得给你,真的啊,小哥。你看时间过得多快呀!’我望着她的脸,看不出什么颜色来,但我觉得身子一阵阵热……娟子,你看那天多高?!本曜犹煤苋险?,突然爷爷来了这么一句,她不解地望了望天空,又望了望爷爷。

  “我说‘你回去吧,不然你男人要打你的。’不料她却说‘反正回去是要挨打的。小哥,坐下吧,小哥。’她一声又一声地喊我。我一下子把她推倒在地上,对她说我可是个堂堂正正的男人。她一下子哭了起来,就在我拉她起来时,她的小手一下子拉住了我的手,拉得很紧……半夜的时候,她说她就爱你这个真正的男人,决定嫁给我。娟子,你看那是什么?”老头突然用手朝河中央一指,只见一双木鞋子拴在一起飘荡在河水上。娟子忙嚷:“爷爷,快些捞啊!”而老头却不慌不忙地摆了摆手:“让它去吧,娟子?!币┯制骄蚕吕?。

  老头接着讲道:“唉,后来她死了。就在那夜后的第二天,巴二爷知道了我们的事,就在沙滩上埋了一根树杆,将杏花梆在上面,逼她招供。杏花硬是不说,结果,被打得皮开肉绽。最后又被浇了油,活活地烧死了。唉,杏花她死得惨啊……”

  “爷爷,你咋不救她呢?”小娟子打断了老头的话。

  “唉,”老头又长叹一声,“那天我正好顺河去赶一个鱼窝子,好几天才回来,这些都是听别人说的。唉,晚了晚了!杏花真可怜,连个坟也没留下来,尸骨也被水冲走了?!?/p>

  “爷爷,巴二爷是谁呀?”

  “是个街霸王,有兵有枪,势力大着呢,连县府老爷都惹不起他。杏花死后,我像一下子丢了魂儿。鱼也没心逮了,从早到晚都在沙滩上转呀转,转呀转。一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白胡子老头,身着白袍子白鞋来到我的面前,对我说,‘你想报仇吗?那么你记着:天亮的时候,你就到沙滩的西北角去,那里有一块大青石,你搬它起来,三尺之下地方有件东西,那是个宝物,你若找到了,就带上直奔西山,那里有队伍,你把那件东西呈上,就说换条枪去杀一个仇人。有了枪,你就能如愿了。’说罢,那老头便化作一团白云不见了?!?/p>

  小女孩听得睁大了眼睛。

  “我醒了过来,惊了一身冷汗。第二天我便按梦中所记的去做了,真的见到了那块大青石。其实我在沙滩上见过同样的石头多了,心想用它们去碰巴二爷那老儿的头,去……可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青石。于是,我就使出吃奶的劲搬那块石头。慢慢地闪开了些,用手捞下面的沙子,大半天也没见到什么东西。心想奇怪,但又一想,梦总是梦,不可当真。天黑的时候,只好作罢,往回走,刚上岸,就发现有个人影在一棵树下弯着腰干什么。那树长在沙滩边沿,靠着岸。我躲在一旁看了很久,也没看清那人在干什么。等那人一走,我就去找了找,结果从沙泥里扒出一个大坛子来,里面全是银元,满满的。真是天助我呀!我把那坛银元抱回家,装进包裹里,天麻麻亮就往西山赶去,心想:宝物没见着,银元兴许也能换枪。整整走了两天两夜。我那时年轻,也不觉得累?!?/p>

  “到了山头,找到了那帮人,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姓王名彪,据说也是穷人出身。他的队伍也都是一帮子穷哥们,在家没法生计,就上山做了这个买卖。我把银元呈上,说明了来意,王彪他们好一阵欢喜,因为他们正缺钱用。王彪拍了拍我的肩头说,‘好!小子,有种。’他收下银元给了我一把破盒子和五发子弹。我下山时他又对我说,‘报了仇,再回来跟王哥我干,怎么样?’我点了点头,收好枪便下了山……”

  老头说得有声有色,娟子听得如痴如醉。爷儿便在沙地上变幻着这个世界。

  十八

  大伟的焦虑已无处不在,沙地成了他惟一的去处,尽管钟伯母百般劝阻,但毫无作用。

  一连几天,他都看见了那老头和小女孩,不知他们是干什么的。老头用一面青铜小镜反射着太阳光,将阳光贴在一块大青石上,样子很专心。大伟越看越迷惑,便上前问了起来。那老头一撩胡须,慢慢说道:“我这是一面宝镜,你看我用它照大青石,三七二十一天之后,会有一只黄嘴小鸟从那石头下面飞出。这鸟会说人话,还能看出哪个人心好,是红的;哪个人心坏,是黑的……”

  大伟听得诧异,忙问:“真能有这回事?”

  “那还有假!”老头哈哈笑着回答,“我用这面宝镜已经看出这地方很多人都带着病态,脸色不正?!崩贤酚止α似鹄?。

  “小伙子,你好像有心事,有什么为难之处?”

  “没有,没有,我很清醒?!贝笪凹泵λ?,“老人家,你不是这里人,家哪的呀?”

  老头略有所思地停了片刻,说道:“我哪里有家??墒悄睦锒际俏业募?,天下为家,地上为路?!?/p>

  “你是神仙?”

  老头摇了摇头“我哪有那个福分,只是和别人学了两个字,读过两本书,练了几个招数?!?/p>

  “这么说来,你是游人,难怪这么清闲自在!”老头不住地转动那面镜子,很惬意?!熬曜?,过来,”小女孩从河边跑了过来,“娟子,你看这个小哥愁眉不展,给他唱支歌儿?!本曜蛹炔慌つ笠膊换耪?,望了望大伟,便张开小嘴唱了起来……

  “高山砍柴刺蓬多

  小妹头上管头多

  心想留哥吃顿饭

  筛子关门眼睛多”

  只唱了四句,娟子就停了下来,将小辫一甩,对着大伟轻轻笑了起来。大伟有了些不自,但他还想听下去,便静静地望着小姑娘,娟子会意,真的边走边唱开了:

  “正月香袋绣起头

  未曾绣好哥来偷

  哥要香袋拿去戴

  免得来后结冤仇

  二月香袋绣二纱

  劝郎外面少贪花

  哥若贪花为花死

  抛了银钱绝了家”

  唱着唱着,不觉走得远了,清脆甜美的歌声,随风若断若续。大伟见娟子向那条小船跑去,禁不住好奇地问:“她是你的孙女吗?”

  老头放下手中的镜子,说:“她是我的孙女。这可怜的没爹没娘的孩子是我路上捡到的。一晃就是十多年了……”那面青铜小镜正好将太阳光反射到大伟的脸上,晃得大伟有点晕。他问老头:“这镜子真的能出鸟儿来?!”老头深深地望着大伟充满迷惑的脸,认真地说:“哪能哪能!我是和你说着玩的。你看那石头被沙子埋了半截,里面又没有鸟窝,如何能出鸟儿?哈哈哈哈……”大伟不说话,只是紧紧地盯着那面青铜小镜,老头脸上掠过一丝惊异,他站起来,“小伙子,我这是面普通的镜子,只不过是清朝年间用青铜板磨成的罢了,不值得稀罕。你若真的喜欢,就拿去吧!”老头将镜子真的递了过来,大伟接过来,捧在手中,眼眶不觉湿润了……

  第二天,大伟便盘腿坐在沙地上,像老头一样,手托青铜小镜将太阳光反射到大青石上。老头看到了,没有惊动他,自己在河边来回转着,时不时地吧嗒一口烟;或者伫立在河边,凝神注视着清澈的流水和远方的天空。娟子在沙地上又唱起了那支歌儿——

  “三月香袋绣得好

  绣人绣球隔墙抛

  绣球落地快捡起

  别人眼睛快如刀……”

  那略带稚气的歌声,悠扬地盘旋在沙地的上空。

  十九

  民国三十二年秋天的一个夜晚,H城沉浸在冷冷的夜风之中。巴二爷吃过夜点之后,唤了两个丫环给他捶背。过了一会儿,丫环退出堂厅,巴二爷坐在太师椅上,清点白天赢来的钞票。明晃晃的灯光之下,巴二爷显得十分愉快。这时,更夫敲响了三更的梆子。巴二爷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没等巴二爷大大的呵欠打完,一条黑影从门缝里闪了进来,直直地站在巴二爷的面前,粗着喉咙说:“巴儿,别动!”巴二爷将钱一撒,急忙去摸护身的手枪。然而已经迟了,只听两声枪响,巴二爷的身子向前一压,头一低,便趴到了地上。

  那汉子上前猛踢了两脚,说道:“巴儿,杏花可以瞑目了!”

  这时,外面已乱了起来?!鞍鸵?,巴爷,怎么啦?”几个打手提着灯笼朝这边奔来。那大汉急忙朝墙边一闪,猫着腰窜出了门。巴府的家丁们都陆续涌了出来,灯笼火把一片明。几个打手发现了他,大叫着朝他扑了过来。只见大汉左躲又闪闯出了人群,朝南城跑去。打手们举着火把紧追不舍,眼看距离越来越近了。此时,大汉正跑在桥上,他回头望望身后如狼似虎的追兵,纵身跳进了黛青色的河水之中。桥上顿时枪声大作,子弹远远近近地落在水面上……

  老头伫立在河岸上,不知不觉地手里就抓起了一把沙子。他使劲攥了攥,朝着清亮的河面抛去,河面上顿时溅起星星点点的水花。

  二十

  大伟依然坐在沙地上用镜子照那块大青石。旭日东升,湿润的河风阵阵拂来,大伟倍觉新鲜,向河水望去,更觉清凉。这时,那条船儿渐渐快了,像个梭子划出老远,那老头在船头朝这边喊:“小伙子,别再照了,别再照了……”苍老的声音从水面向沙地飘了过来。

  二十一

  H城突然传出大伟退学,在沙地上得了一面宝镜的消息。一时间,沙地又聚集了不少人,有的好像重新认识自己似的肯定这个沙地不寻常,有的甚至怀疑马老夫子是怕死后,别人在沙地上挖走了宝物,所以才故意贴出那张“告示”,以蒙人耳目;更有人时时尾随大伟,嚷着要看是什么宝物;还有人盘算着如何才能捞到那面宝镜……大伟对这些人并不介意,依然用它将阳光反射在大青石上,看不出他有什么不安或不自在。他这个样子,就更坚定了那些人的想法。

  可是,钟伯母却吓坏了,她不知道大伟得的是什么病,更害怕那些心怀鬼胎的人对大伟暗下毒手。他不该那个样子,持着这么个牵动人心的玩艺。钟伯母找到县文化馆长,让他以高价去把大伟的青铜小镜收购。所用之钱由她掏,再多钱她也不在乎,只要能买去儿子的病和潜伏在儿子身边的危险她什么都不在乎??墒谴笪八阑畈灰?,非要再等等。钟伯母没有办法了,只好求到我家老头子,提出出动警力来?;ご笪暗娜松戆踩?。老头子答应了,立即派了两名警察全副武装地守在大伟两侧,并吩咐无论是早出还是晚归都要紧紧相随,以防发生不测。这样一来,围着大伟的人退到了一边,更加神秘地盯着他们。

  人们对沙地更加迷信起来,就连我家老娘也好奇地问我:“你可知道大伟的那个玩艺是真的还是假的?”

  “是真真正正的玉镜?!蔽宜?。

  老娘听了大喝一声:“屁!”

  二十二

  三七二十一天之后,大伟并没能照出黄嘴鸟儿来。然而他并没有死心,还是成天在沙地上来回地转。钟伯母无法将他劝回家。阿强出了院,在家休息。我和老娘闹了一场,当然还是为卡咪。

  是的,我必须去找头儿老K,告诉他准备和卡咪结婚,我们将去省城,我将辞职。我面对老K,可他一个劲地说我是“一时冲动”。我们不欢而散??ㄟ洳辉偃ナ厮氖樘?,她到印刷厂买回了一大捆牛皮纸,起早摸黑地给书包封皮,一本又一本。摩托车卖给了M君,对,就是那个摄影专业户。因为他是一个为了艺术而拼搏的人,我们只按半价给了他??ㄟ浜臀医?00元钱送给阿强,说是留给他买点营养品补补身子。阿强死活不要,阿强叔也流着泪说不能收。我们只好决定等到省城以后再寄给他们。M君很够朋友,他觉得过意不去,就送了我们一架135照相机。

  苏蒙和苏倩近期的收获不小,创作成绩也有很大进展。他们的“朝晖文学社”已有11人在省市报刊上发表了作品。我向他们告别时,他们为我开了欢送会?;端突崾窃谝棺韵笆笨?,34个文学社员和大伟、阿强、我、卡咪,一起挤坐在沙地上。我们将事先找好的枯树枝都抱了过来,堆在一起,燃起了火?;鸸庹赵谖颐堑牧成?,闪烁着狂热的激情。我们首先祝贺阿强重生,真诚地祝愿他今后有所作为,然后我们尽情歌唱。最后,巨大的火堆一下子变成了几十个火把,我们在沙地上欢呼、奔跑……

  二十三

  雨一连下了六七天,山洪很快下来了,小潢河的水位猛涨,汹涌着向下游狂奔。城里的人不再有事无事地在街上闲逛,纷纷站在桥上、岸上、楼房的顶上,望着这放荡的洪水发呆。桥墩附近的渔船、捞沙船不见了??醋潘?,小城人想:再这样下上两三天,河水就会漫上街道的。住在顺河街的人已经开始把家的东西往高处搬,他们的举动越发让那些站着的人们不安。人们心急如焚地望着水面,看到水面上渐渐漂来大片大片的浑浊水沫,夹杂着死猫烂狗小树枝。这告诉小城人,上面有地方遭了大难。人们忧心忡忡地看着,停止了议论。水沫出现得更多了,一盘一盘地旋着,像一条条受了重创痛不欲生的巨龙。渐渐地,那巨龙断开了身体,一点点瘦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些许黄黄的泡沫,像龙身上的鳞,闪闪烁烁,忽隐忽现,直至完全消逝。这时,忧虑的人们脸上开始展露喜色,知道洪水快要消退了。果然一两天后,水位连连下跌。又过了两天,浑浊的河水急速退了下去,恢复了小潢河原有的水位。

  天重放晴朗,街上的人又流动起来。河岸上出现了劳作的人们,牧童吹响了牧笛,牛羊也兴奋地叫起来,田野里再次充满了生机。河面上又出现了大大小小的船儿,女人们唱起了水汪汪的渔歌子。有渔人吆喝着号子,赶着鱼鹰下水;捞沙的汉子将带着长长竹竿的铁挖筐伸进水里,然后一筐一筐地提出湿漉漉的沙子,倒在脚下的船舱里,然后撑向岸去。阳光撒在水面之上,泛着金灿灿的波影,给H城增添了一种大自然的和谐美??墒俏颐堑纳车厝幢徽獬『奔暮樗宓靡凰?,一下子消瘦了许多,黄澄澄的沙子被洪水掳去了不少,那块大青石显得更加突出。

  我、卡咪、大伟、阿强四人一起走在沙地上,心中好像失落了许多。然而,我们依然觉得这里的空气最新鲜。四周一片宁静,小潢河的水默默地流着。偶尔有鸟儿从水面上掠过,打破了水面的宁静??熘形绲氖焙?,从上游来了一只大船,船身标着“淮河1号”的字样。不一会儿,那船又从桥墩附近调转了头,向来路驶去。人们不知这船来做什么,只看见从上面下来几个中年人来。有抱着支架的,有背着大行李包的,也有拄着木棍的。他们下了船,和船上的人挥着手,望着那船远去。我们也将好奇的目光投向那船,我看见,大伟的眼里更多的是痴迷。

  这时,一辆吉普车开到了桥头,接走了那些人。

  翌日,又有一艘大船从下游驶来。又有几个人从船上走下来,乘着小船用照相机从不同角度对着沙地“卡卡”拍照。也就是在这一天,大伟溜上那艘神秘之船,仅带着几件衣服,不声不响地走了。大伟真的走了!也许前方有一块荒芜地等着他。

  听说,H城很快就要改为县级市,又听说政府将在沙地上建造一个滨河公园,那该多好呀!但愿我的同龄朋友们,有一个更清新更和谐的环境,生活得更充实、更美好、更健康!

  别了,沙地!

  别了,Mydearfriengs!

  责任编辑:愚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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