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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阳台看风景

2016-08-19 02:40:41热度:作者: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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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题:散文精选 知识分子 黑色幽默 饮食文化 站在阳台看风景 

用喜忧参半来描摹缪克此刻的心境,应当是得体的。缪克的手有些发颤,状若彩民紧握一张中了巨奖的彩票。那可是国内最牛的学术期刊,在上面发文章的人九成以上是名家,多少人梦寐以求,你缪克算什么,一个三流大学的副教授,既无名气又无关系,人家采用你的文章,是编辑看走了眼还是你的文章把人家震了呢?

高兴的时候就想抽烟,这是许多男人的坏习惯。缪克想在吞云吐雾中陶醉一番。值得陶醉,大半年呕心沥血衣带渐宽总算有了回报,通往教授职称的路因此而近了一步。陶醉之余,一袭愁绪接踵而至,5000元的版面费如晴空中陡然横挂的一团乌云。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40元的课时津贴,累死累活一百多课时才能勉强挣回来!想到这里,缪克刚才的兴奋劲儿很快就荡然无存,就像刚充足气的车胎,滋溜一声,漏气了!

“老缪,你发啥子呆?”

李天柱什么时候蹿进收发室,缪克浑然不知。缪克掩饰着错愕,好容易才将表情复原。对方眼睛却牢实地盯在他手里的牛皮信封上。

缪克索性把用稿通知递给李天柱。

“你这老缪,不显山不露水,一下子整出这么大的动静,中文系从来没有人在这个刊物上发文章,你算是破纪录了,看来我们系今年评科研先进应当是十拿九稳!”李天柱满脸都是真诚祝贺之意。

缪克心里嘀咕道,评先进还不是系领导得好处,中文系年年得先进,领导们大把大把地分奖金,普通教师只能沾点腥味。

李天柱那双明察秋毫的眼睛立刻就把缪克的心理看透了,他环顾四周,凑到缪克耳边,试探道:“是不是为版面费发愁?”

缪克本能地向后挪了一步,李天柱嘴里溢出的大蒜味让他难以忍受。

李天柱一针见血的问话让缪克无法招架。

“他妈的,太黑了!”李天柱好像在自言自语。

“你莫非要放弃?”李天柱试探道。

“烫手的山芋,我得掂量掂量?!辩芽怂蛋兆沓隽耸辗⑹?。

缪克还没进家门,就听见家里的吵嚷声,他已经司空见惯了,女儿是青春期,老婆是更年期,不吵不正常。

缪克若无其事地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拿起??仄?,把电视音量上调了好些分贝,如此一来,吵架的就不止母女二人了,满屋子都在吵。

缪克心情不爽的时候也想抽烟,他的烟瘾不大,一天不过七八支,只抽一个品牌,10元一包的“红塔山”。

电视音量的陡然放大居然停歇了母女的争吵。

“爸爸,你才是真正意义的家长,因为是你挣钱养活了我们家,你说了算,究竟让我去还是不让我去!”女儿莎莎端立于缪克眼前,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式。

“去哪儿,登月球还是去参观战后重建的利比亚?”缪克想用幽默化解一下气氛。他其实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莎莎一个月前说起过暑期赴美国亚利桑那州参加夏令营一事,当时他正忙于搞那篇论文,对女儿的央求不置可否。

“你这是明知故问,你当初答应过我!”莎莎表情肃然。

“就我们的家境,别说去美国,就是去北京,也得好生考虑?!辩芽死掀牌葸莸厮?。

“李然然和我一起报的名,她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缪莎莎说的李然然就是李天柱的女儿,她们同班。

缪克心平气和地说:“莎莎,读高中了,该懂事了,要懂得量体裁衣,人与人不同,花有百样红?!?/p>

“你不要给我讲大道理,政治老师都说人生而平等!”莎莎不依不饶。

“莎莎,你这是断章取义,”缪克吐了一大口烟雾,继续道:“老师说的是人格意义上的平等,其他方面的不平等是客观存在。李然然和你是同学,为什么人家去你就一定要去呢,奥巴马也有很多同学,可美国总统只有一个呀?!?/p>

缪克老婆趁机帮腔,缪克的眼光未能阻止。

“李然然的爸爸和你的爸爸同时到汉阳师院,都说你爸爸教书比李天柱强多了,可人家的日子咱可没法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人家出国轻松得好比去一趟九寨沟,我们家的光景你又不是不清楚,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需要我们负担一些,你爸爸工作二十多年,想买一套稍微像样的房子都是水中月镜中花,莎莎,你真的该体谅体谅家长的苦衷?!?/p>

娓娓的劝说果然比较管用,莎莎的情绪缓缓平和下来。

缪克找了个台阶,说:“莎莎,这个暑假让你去九寨沟玩几天,我正好要去那里开会。5·12大地震你不是哭得很伤心吗,你可以顺便去看看那里灾后重建的情况?!?/p>

莎莎说:“可是,可是我已经报了名,不好给班主任解释?!?/p>

缪克说:“这好办,我会给你们班主任解释?!?/p>

莎莎不再言语,默默进了自己的小屋,缪克老婆系上围裙进了厨房,刚才还很热闹的家里只剩下锅碗瓢盆的轻快交响。

缪克睡眠本来就不好,这晚就更不好了,他自嘲地想起了意大利歌剧名——《今夜无人入眠》。

重温晚饭的家庭小风波,缪克感觉挺有意思,一家三口的争吵无所谓对与错。莎莎的英语出奇的好,每次考试几近满分。一天,他和莎莎在校园里散步邂逅一位外教,莎莎一直用英语和人家交谈,让他在一旁呆立了近一个小时。说不定就是那次交流,激活了莎莎去美国小试牛刀的欲望。这一代人对美国文明的向往实在太强烈了,他们坚信美利坚没有三聚氰胺染色馒头。

缪克的老婆比缪克小两岁,二人同乡,来自川东某小镇。老婆读过中专,毕业后在家乡的一个企业当会计,缪克作为特殊人才引进汉阳师院两年后,她也来了,莎莎在师院出生。缪克原本在家乡的县城教高中,书教得出类拔萃且发表了许多文章,经人举荐就到了汉阳师院。那时的汉阳师院还叫汉阳师范高等专科学校,求贤若渴的古校长对缪克的才华很是赏识,一来得知俩人居然还是武汉大学校友。缪克来后不久参加了首届授课艺术大赛,所讲专题是他刚完成的一篇论文《李白的酒中人生》。自然,那堂课缪克是成竹在胸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妙语连珠,所有评委都给了很高的分数,只有主管教学的马副校长匪夷所思地给了缪克及格分,理由有三:一是板书太少且龙飞凤舞繁简混杂,二是,不带教案不带讲义,信马由缰,讲课超时,三是普通话实在太普通了,还混杂地方方言,作为教师的基本功还不扎实。古校长当场反驳马副校长,说大学之大在于海纳百川兼收并蓄,不必在繁文缛节上拘泥;我们的大学只造机器造不出大师,正是规矩太多把活人弄成死人。马副校长也不示弱始终坚持自己的主张。缪克这是第一次俩校长当众顶牛,后来得知古马二人结怨已久,而马副校长上来就把缪克错误地划在了古校长的阵营里。缪克本想通过大赛一展身手,孰料结局尴尬,汉阳师专首届教师授课艺术大赛一等奖空缺。但在以后的教学实践中,缪克的教学水平很快得到了师生的公认。

时隔十年,缪克对古校长依旧心存感激之情。在老婆的调动程序即将启动的节骨眼上,古校长在新校区的建设工地上摔了一跤,脑溢血,送到医院仅两天就撒手人寰。马副校长继位之后,缪克老婆调动的事就冷下来。几年之后才作为聘用人员进了师院。

看来失眠也会传染,身边的老婆被缪克的辗转反侧弄醒了。

“还没睡?”缪克老婆开灯,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看床头柜上的闹钟,说:“妈呀,都快五点了,你明天还有课呢?!?/p>

缪克原打算把版面费的事跟老婆商量商量,可话到嘴边又噎住了。尽管他没有当家,但家底还是清楚的,自己和老婆月收入不过三五千元,四个需要赡养的老人,一个读书的孩子,一下拿出五千,实在有些招架不住。

全家至今仍然住老校区北斗山上这幢八十年代的房子里,仅50平米。古旧的房屋倒与山上风光相映成趣,四周花木繁盛,鸟语可人。缪克伏案之余,喜欢倚在狭小的阳台上看风景,看从北斗山下滔滔流过的浩浩江水,看江对岸墨绿色的山崖,看江心那座草木蓊郁充满诗情画意的小岛……每当此时,生活中的一切烦恼便消遁于无形。

但毕竟不是一个人过日子,再美的风景也不能当衣穿当饭吃,缪克也想拥有一套稍稍像样的住房,可机会总是与他过不去。汉阳师专在升本之初扩张了好几百亩土地,很快就开发了一个教职工住宅小区,均价每平米700元,缪克登记了一套120平米的户型,就在他准备凑钱交预付款的时候,李天柱神秘兮兮地告诉缪克,说老缪你目光太短浅了,学校正在与后校门左侧的汉阳机械厂谈判,打算接手那块土地开发第二个教职工住宅小区,那口岸好多了,自己上班孩子上学都很方便。李天柱透露的消息被确认以后,很多已经登记的教职工或转让或放弃,等候下一班车。缪克与老婆反复商量,最终还是放弃了。孰料这一等就是十年,缪克无奈而幽默地称之为“戈多式等待”。这期间,房价像缪克楼下的杂草一般疯长,有能力的教职工纷纷抢得市场先机,买下了称心如意的房子。像缪克这样的穷教师还在一个劲地等待,一个誓与师院共存亡般的等待。人家李天柱早就在三江合流的黄金口岸购置了一套两百多平米的豪宅,缪克去李天柱家参观过一次,仅一次,就足以伤缪克一生的自尊。且不说装修的豪华,单是李天柱养的一只鹩哥,就足以让缪克高山仰止,那只鹩哥能唱东方红太阳升,能背好几首唐诗,连外语水平都跟缪克不相上下。缪克说这只鹩哥恐怕要管好几百元,李天柱老婆抱着一只名叫“吉娃娃”的宠物犬,说这只鹩哥是她从一个房地产老板那里买的,因为是朋友,只花了一万块钱。缪克差点晕了过去。

缪克和李天柱几乎是同时进汉阳师院,都来自大巴山区,都是本科学历,连年龄也只相差数月。仅十多年光景,当年那个貌似憨厚的李天柱如今是风光无限,既当了官又发了财,两年前晋升教授,不久前将以前那辆“千里马”换成了“丰田凯美瑞”,二十多万,让缪克着实吃惊不小。李天柱有多大本事,缪克知根知底。李天柱的论文和专著水分太重,在缪克看来纯属东拼西凑,甚至那部评教授的专著有好几个章节是抄袭别人的,不过那家伙很狡猾,不抄名人和活人,专抄没有名气的和已经作古的,从而把风险减少到最低程度。缪克是极有涵养的读书人,从不揭别人的短,狼有狼道,蛇有蛇路,人家投机也罢,钻营也罢,又没有伤你一根汗毛。李天柱算什么,比他有头有脸的人,头上光环无数的人不也在干一些龌龊的勾当么?李天柱即便是坏人,也算是好人堆里的坏人??硪源?,与人为善,这是缪克数十年坚守的为人之道。

正在为版面费犯愁之际,那家权威杂志打来电话,说缪克老师你究竟考虑好没有,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如果想放弃你就给个痛快的答复。缪克不好直说版面费太贵,支吾几句后,对方就很不耐烦地挂断了电话。

“老缪,这样的好事千万不要错过哟!”武嘉定显然听出了缪克的电话内容。

武嘉定是教古代文学的,五十好几的老讲师了,中文系的教职工都叫他“老武哥”。缪克递过一根烟,二人同坐在教师休息室那破烂不堪的沙发上吞云吐雾。

“不瞒你说,这还真是个烫手的山芋,放弃吧,毕竟付出了大半年心血;将就吧,五千千元版面费啊老武哥,这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缪克真是向武嘉定诉说衷肠。

在中文系一百多号教工队伍里,缪克最欣赏的人便是武嘉定了。尽管他们平日里极少来往,但他们之间似乎很有“神交”。武嘉定是国家“文革”后恢复高考后的首届大学生,本地人,在汉阳师院一呆就是三十多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一手漂亮的字足以让他稳稳立足于大学讲台,是中文系最受学生欢迎的老师。

“我非常理解你的苦衷,相当于母亲连自己生的孩子都养不活,当然痛苦?!蔽浼味ǖ幕昂苌壳?,把缪克心里深处的东西搅得活泛活泛的。

“一个劳动者的产品得不到肯定,必将出现可怕的异化,这是马克思的论断,放之四海而皆准!”缪克颇有些愤愤然。

武嘉定拍了拍缪克的肩头,说:“想开些,没必要把自己弄得很愤青。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唐诗人李绅早老马好几百年就注意到了人类的异化现象?!?/p>

说着话,缪克情绪平和了许多,“老武哥,你答应给我写一幅字,啥时候兑现???”缪克看看表,离上课还有五分钟。

“莫急莫急,给你写字不能太马虎?!蔽浼味ǜ璞锾砺?。

“听说系里又引进了两名博士,一位复旦,一位北师大?!辩芽饲菲鹕砝?。

“外来的和尚好念经,我们这些本土和尚能把钟撞响就很不错了!”

中文系的课都在新校区上,新校区紧临城市中心,环境优美之极。新校区与老校区之间有车行和步行两条路。一般而言,根据教师们的出行方式,大致可以估摸出各自的生存状况。缪克早就留意到这样的细节:拥有好车的教师一般都把车停在教学楼下的坝子里,因此,坝子里停的车多是丰田、尼桑、帕萨特一类。为数不多的几辆奥迪、宝马,当然是停在离教学楼大门入口最显眼的地方。教学楼背后则停放一些低档次的车如奇瑞QQ、东风富康之类。倒是那些骑摩托车和自行车的老师,大大咧咧地把车停放得歪瓜裂枣。缪克步行则需穿越一座勾连新老校区的天桥,再穿过老校区出校门右拐上北斗山。

缪克上完四节课,吸上一根烟,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家走。老婆在后勤公司上班有一顿免费的午餐,缪克或去面馆吃二两牛肉面,或回家蒸两个馒头拌辣椒酱填肚子。远远地他看见天桥上拥围着许多人,热闹无比,天桥中央有一团红色的影子在不停地晃动旋转。缪克下意识地加快了步伐。

那不是音乐系的贺苗苗老师吗?的确是贺苗苗,穿一袭红色的舞裙,在天桥中央跳得正起劲,来往的师生都在驻足观看,掌声和吆喝声不断。

贺苗苗是音乐系的舞蹈专业老师,人长得好看,舞跳得更好,前年的汉阳国际旅游节,贺苗苗在一出大型舞蹈史诗中担任领舞,一时倾倒了无数海内外来宾。

缪克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再活泼大方也不至于在这样的场合表演吧。缪克看着看着,感觉更不对劲了,贺苗苗那双原本水灵灵的眼睛怎么像死鱼眼那样黯然呆滞,舞蹈时眼光老是集中在一个固定的方向。

让缪克震惊的一幕出现了,贺苗苗跳着跳着突然褪下红色舞裙,除了胸罩和小裤衩,几乎是一丝不挂。

围观的人们如同开了锅的水,纷纷涌近贺苗苗。缪克不知哪来的力量,大喝一声,冲进人堆,迅速脱下自己的外套胡乱罩在贺苗苗的身上。贺苗苗一下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缪克连忙拨通了保卫处长张锋的电话,一会儿,张锋和两位保卫干事赶到了天桥。

张锋吩咐手下把贺苗苗送回家。缪克说:“应该及时送她去精神病医院治疗!”

张锋说:“她正是从精神病医院跑出来的?!?/p>

缪克问:“送回家谁来监护?”

“她父母从湖北赶来了?!闭欧嫠蛋兆砣チ?。

天桥上的人渐渐散去,缪克独倚栏杆,长时间地沉默着。贺苗苗的老公叫向勇,是学校八年前引进的法学博士,这些年来一路风光,从副教授到教授再到政法系副主任,可谓一步一个台阶。更让人瞩目的是,向勇成功申报了一项国家级课题,填补了学校高级别课题立项的空白。不过也应验了“皎皎者易污,峣峣者易折”的古训,突然有那么一天,向勇被曝光学术造假,举报者掌握了向勇多年来所发论文所出专著中的抄袭证据,一下子击中了向勇的命门和死穴。学校最初想淡化此事,向勇的课题小组一大串成员中有不少是院系两级的领导。

向勇之祸起于萧墙之内,举报人完全没有搞小动作,公开举报。杨明普举报向勇,并非二人有多少解不开的仇怨,乃因向勇这些年来的得意忘形所致。某一年,杨明普的年度考核因为零科研而被评为不称职,政法系的先进集体也因杨明普而泡汤,向勇在教职工会上公开批评杨明普,话语中伤及了杨明普的人格。这杨明普也非等闲之辈,他说我之所以不写论文是为了捍卫学术的尊严,不像某些人打着学术的幌子欺世盗名连最起码的学术道德也丧失殆尽。其实,杨明普的指责并没有定向,而是炮轰糟糕的学术之风。他只是怀疑向勇之流的高产学术中含有伪学术的东西。向勇的自尊被杨明普尖刻的言词严重灼伤,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色厉内荏地指着杨明普的鼻子,歇斯底里地吼道:“你,你给我滚出去!”杨明普拍案而起,同样指着向勇的鼻子厉声道:“姓向的,你必须为今天的行为付出代价!”杨明普说罢气昂昂地走出了会议室,留下死一般的寂静。

事后很多人都说,假如向勇能主动放下架子和面子及时与杨明普沟通,也不至于酿成此后不可挽回的结局。杨明普在事后也坦言道,我一直在等待,在等待中给了向勇太多的机会,遗憾的是他没有把握好。

忽一日,网上爆料:汉阳师院向勇教授严重学术剽窃,其近五年来的论文和专著有五成以上属于抄袭。曝料人罗列了大量的事实依据,连抄袭细节也没有放过。曝料人杨明普并不避讳,坦言道:“假冒伪劣,人人得而诛之。我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搜集证据,向勇不过是小巫一个!”

学校的态度开始比较暧昧,毕竟有些领导跟向勇沾了不少的学术之光。但舆论的力量实在太强大了,特别是那些埋头教书不擅科研或不屑科研的教师强烈要求院方给个说法。这就好比整个村庄都遭鼠患,某户人家活捉了一只老鼠,于是整个村庄的人都巴不得将这只老鼠碎尸万段方才解恨。

大约拖了近半个月时间,学院召开学术委员会,专门讨论对向勇的处分决定,半小时的会议以多数赞成少数弃权无人反对的结果决定撤销向勇政法系副系主任职务,取消其教授的聘用资格。

向勇悄悄把属于自己的东西从办公室里搬回家,然后向系主任递交了一份附带医院证明的假条。从此,无论是新校区还是老校区,甚至在向勇居住的家属区,人们都很少看见他出没。只是在师院通往某中学的路上,熟悉的人能看见向勇的私家别克车——向勇的儿子刚上初中。

缪克永远记得公元2010年春夏之交的那个傍晚,他吃罢晚饭站在阳台上看风景。值雨后初晴,江对岸的一脉青山宛在水面上缓慢漂浮。忽然,缪克看见山下的沿江堤岸上有很多人在奔走,隐约听见“有人跳水”的呼号。缪克心里一紧,据北斗山上的老人讲,这山下的一段江堤叫“还魂堤”,很多厌世的人都乐意把这里作为人生的最后一个驿站。

正在这时,老婆从山下买酱油回来,推门第一句话:“向勇跳江了!”

缪克如遭雷击一般,瘦削的身影久久定格于阳台,半晌才回过神来?!熬?hellip;…救起来没有?”缪克的眼睛睁得老大。

“江里涨水了,人一下去就没有了影子,就是郭晶晶也没有办法!”

二人长时间沉默,沉默中的缪克有一种身心被掏空的感觉。

两天以后,向勇的尸体在“还魂堤”下游好几里的水域被打捞起来,状如屠宰场里褪毛的肥猪,肚子隆起如气球。

天桥上的人已彻底散尽了,缪克还在那里想刚才贺苗苗舞蹈的一幕。搞艺术的人一般都很单纯,单纯的人很难扛起人生的风风雨雨。假若向勇把荣辱得失看淡一些,假如杨明普那天不出现在向勇的告别仪式上,其结果又将如何呢?

向勇的告别仪式由学校工会低调张罗,挽联由武嘉定撰文并书写。上联是“大江东去淘不尽人间是非”,下联是“佛法西来怎奈何世态炎凉”。

在音乐系几位女老师的安慰下,贺苗苗情绪本来还算稳定,杨明普的出现对她又是一种刺激。贺苗苗奋力挣脱身边的人,冲到杨明普面前,劈头盖脸就是几个响亮的耳光,大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得半傻半呆,不知所措。

杨明普的左右脸上立刻出现了两道鲜明的印记,但他镇静得让人惊讶,依旧保持着垂首默哀的体式,平和地说:“贺老师,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些,你就使劲打吧!”

贺苗苗扬在半空中的手突然定格,继而敞声大笑,长时间大笑,工会主席赶紧叫人将贺苗苗扶到休息室。

杨明普和政法系的几位老师呆立了一会儿就上了吊唁厅外的一辆商务车。

缪克离开天桥,在老校区缓缓行走,不知是饥饿还是疲惫,他的双腿如同灌了铅似的沉重,不长的一段路,竟然走了半小时之久。

老校区前校门左侧是密密麻麻的商铺和餐饮店,消费者几乎都是汉阳师院的师生。缪克最喜欢那家牛肉刀削面,味美,实惠,五块钱一碗。

“缪老师,你也没吃午饭?”杨明普也在等候刀削面。

“今天上午四节课,真他娘的累!”缪克边用纸擦着板凳,抬头说,“贺苗苗疯了,你知道吗?”缪克说。

杨明普并不惊讶,看来他早已知道?!拔叶韵蛴绿腥塘?,真的,我现在想起来挺后悔的?!毖蠲髌栈坝锛淞髀冻錾钌畹淖栽?。

面来了,杨明普放一碗在缪克面前,缪克饿极了,大口吃了起来,杨明普则难以下咽。

“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你没有必要内疚,因为你并没有做错什么?!奔庋?,缪克安慰道。

“话可以这么说,但一想到贺苗苗和他们刚上中学的儿子,我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毖蠲髌占枘训赝炖锶艘豢榈断髅?。

沉默了一会儿,杨明普从内衣兜里摸出两页纸,说:“这是向勇的遗书,工会在清理他的遗物时发现的,我复印了一份?!?/p>

缪克忙不迭地拿过遗书,迅速展读,其中,有两段文字让缪克的阅读速度放得很慢很慢。

“我也想做一个踏实的学人,也尝试过,努力过,但在与名利的角逐中,我败下阵来并最终向名利缴械投降……

“我并不忌恨杨明普,他不过是在捍卫知识分子的人格底线,在如今这个斗鸡走马胜读书的时代,虔诚的学人越来越珍稀,我向杨明普表示由衷的敬意……”

缪克点燃一根烟,吸一大口,许久没有作声。

杨明普把向勇的遗书复印件认真折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衣兜。

“一面镜子,但愿能烛照更多的灵魂?!辩芽撕孟裨谧匝宰杂?。

杨明普深深地点头。

同杨明普分手后,缪克沿一道长长的斜坡上北斗山。天气晴好,午后的太阳把人弄得很温暖,没走几步,缪克脱下外套胡乱搭在肩上。

“缪老师,放学回家?”一位老人跟缪克打招呼。老人拎一条蛇皮口袋,猫着腰,另一支手正伸往路边的垃圾桶。老人的儿子叫程明彬,是学校三年前引进的博士,教古代汉语。

缪克停下脚步,细细打量眼前的老人。老人差不多是自己父亲的年纪,花白的头发有些蓬乱。老人的背很驼,弯腰和直立没有太大的区别。

缪克看得心里发酸,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好说。

“程大爷,你该好好休息!”缪克终于说了句连自己也觉得很不得体的话。

“缪老师,你是不是觉得我捡垃圾很不光彩?”老人一边往蛇皮口袋里塞矿泉水瓶一边说道。

缪克反倒被弄得很尴尬,一时难于应答。

“你误会了,我是说你这么大岁数了,何必这么辛苦呢?”缪克想了想,勉强说出这句还算妥帖的话。

“我原来满以为大学老师日子过得很舒坦,来之后才知道你们的光景。我供程明彬读书一直读到博士,不要说投资成本,连照看孙儿的保姆都辞掉了?!崩先说幕跋蛔右淮蚩秃喜簧狭?。

缪克只有认真倾听的份。

“缪老师,你可得给我保密,千万不要告诉程明彬说我捡垃圾,我晓得你们知识分子把脸面看得很重?!崩先朔锤炊V?。

缪克不住点头。

缪克离开老人,掏出手机给人事处长古咏梅打电话。缪克刚把程明彬父亲捡破烂的事说完,古咏梅激动地说:“悲哀,这简直是绝妙的行为艺术,博士的父亲捡破烂,太黑色幽默了,我一定尽全力帮助!”

缪克感动不已,好像古咏梅关心的是自己的老父亲。

就在缪克因5000元版面费而打算放弃的时候,李天柱突然造访北斗山。毕竟是老乡,缪克老婆比缪克更热情,一定要留李天柱吃晚饭,并且拿出了一瓶珍藏多年的五粮液,让缪克着实有点心痛。

“老缪,这汉阳的饮食文化把嫂夫人熏陶得出神入化,那些大宾馆大酒店的菜也黯然失色?!崩钐熘戳丝绰赖牟?,不住地赞叹。

缪克一边开酒一边说:“那是你吃大宾馆大酒店太多的缘故?!辩芽瞬欢幕坝镌毯巳窭幕?。

缪克老婆依旧奔走于厨房和饭厅之间,缪克和李天柱便对饮起来。

“好酒,真是好酒,现在市面上不可能买到这样的五粮液!”李天柱一副品酒师的作派。

“这瓶酒是我十年前到宜宾开会,主办方送的,当时的价格是二百多一点。假如我老缪的目光稍具战略性,贷款买他个十件百件,今天按揭一套房子的首付款都不用发愁了!”缪克说。

“奢侈品,的确是奢侈品。不过话又说回来,高档烟酒的消费人群永远都是官员和老板?!崩钐熘鲆缓醒汤?,缪克差点叫一声妈——“黄鹤楼1916”,180元一盒,天价烟。

李天柱见缪克一脸的惊讶,也不避讳,大大方方地说:“这是人家送的,让我自个儿掏腰包,说实话我也心痛?!?/p>

缪克把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说:“这好烟如同好酒一样,关键是口感,只要喉咙管顺溜,就绝对假不了!”

李天柱摇头晃脑地说:“这酒和艺术为什么像一对孪生兄弟,我现在总算悟出了道道。这人一旦被乙醇麻醉就彻底摆脱了精神的枷锁而回到本真状态,自由的心性是一切艺术的不竭之源?!?/p>

缪克碰了李天柱的杯子,说:“关于酒与艺术的关系,我认为易中天研究得最透彻?!辩芽说木屏渴钟邢?,两杯酒下肚,舌头明显有些不听使唤,脸和脖子已涨得通红。

缪克索性把酒瓶推到李天柱面前,说:“我已经喝到位了,这余下的全归你享用?!?/p>

李天柱好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正经八百地问缪克:“版面费的事最终咋样了?”

缪克说:“要价太高,我准备放弃了!”

李天柱拍着胸口说:“万不可半途而废,我给你想办法!”

“莫非你愿意给我出版面费?”缪克的眼睛张得老大。

李天柱神秘兮兮地说:“你把那篇论文发到我的邮箱里,我给你申请科研资助,然后以我们两人的名义发表,你看如何?”

缪克默然不语。

李天柱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说:“我并非是横刀夺爱,这是一个多赢的格局。你想,这篇重量级的论文对你评正高多管用,当然,对我进入省高评委也有一点的帮助。其次,我们系也有可能因此获得正高评审权,到时候,要解决教师们的高职称问题,岂不是易如反掌吗?”

缪克虽然多少看出了李天柱的动机,但转而一想,自己出力,人家出钱,也谈不上吃多大的亏。

缪克一咬牙,掷地有声地说:“就这么办,不过,你得把我的名字署在前面,毕竟……”

“那是当然?!崩钐熘泊鸬盟?。

一年一度的科研统计把汉阳师院的教师们弄得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缪克这一年只发了一篇文章且是一般公开刊物,折合计算只有六十多分,距100分的任务尚差三十多分,正当他一筹莫展之际,突然收到一家文学期刊的两本赠刊,原来是半年前投寄的一篇小说发表了。真是雪中送炭雨中送伞,缪克大喜过望,一万多字的小说应当值好几十个科研分。

缪克乐颠颠地直奔科研处。

科研处一共有八个人,其中有六个是长字号的,处长,副处长外加四个科长,只有两个是办事员。

缪克推门进了科研处,立刻为眼前的场景所震撼,安静的氛围中弥溢着太多的忙碌,有的在玩网络游戏,有的在网上炒股,有的在网上打麻将,有的在网上斗地主。缪克心里叹道:好一副机关众生相!

科研处长白德恒赶忙关闭了游戏窗口,抬眼望,表情漠然道:“缪老师,有啥事?”

“我来登记科研分?!辩芽搜约蛞怅?。

白德恒朝靠墙角的那张办公桌努努嘴。

缪克把杂志放在那位女办事员的桌上,女办事员瞟了一眼,说:“要复印件?!?/p>

缪克说:“这是原件,比复印件管用?!?/p>

女办事员正色道:“要复印件,存档!”

缪克只得收起杂志,出门寻找打字复印店。

大约二十分钟后,缪克回到科研处。

女办事员很仔细地比对原件和复印件,突然间就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似的。

“你的文章有三个疑点:第一,你的名字叫缪克,你的小说作者署名巴山,无法证明缪克和巴山是一个人;第二,文章里没有署上作者单位,显然不能算作汉阳师院的科研成果;第三,你发表的是小说而不是论文,能不能算科研成果得请示领导?!迸焓略焙孟窀静恍枰芽俗鹘馐?,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讲了一通。

缪克平静地说:“我发表的所有文学作品都用巴山这个笔名,中文系的领导和教师都知道?;剐枰得鞯氖俏难Ю嗫锒疾槐曜⒆髡叩牡ノ?,这是国际惯例。我既是教写作课的教师又是作家,无论作为写作课教师还是作家,作品都是直接的成果,这之间的关系如同母鸡和鸡蛋?!?/p>

女办事员被缪克这番逻辑绵密犀利幽默的话语震慑得不知所措尴尬非常。

白德恒赶紧走到缪克身边,用息事宁人的口气说:“缪老师,你不要为难小王,人家是坚持原则,照章办事?!?/p>

缪克说:“也许是我太孤陋寡闻,我实在不知道你们的原则和规矩是如何弄出来的?”

白德恒说:“汉阳师院科研计分细则已经出台两年了,不是针对你个人?!?/p>

缪克说:“鲁迅茅盾巴金曹禺冰心都是笔名,难道他们的作品在你们科研处就成了假冒伪劣,难道他们发表作品还得按你们的要求标注工作单位?”

白德恒被缪克问得瞠目结舌。

缪克依旧缓悠悠地说:“其实白痴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白痴们制定出来的游戏规则,那会把正常人都弄成白痴!”

白德恒露出一副无赖的嘴脸,色厉内荏地说:“反正……反正按过去的细则办?!?/p>

缪克终于憋不住了,厉声吼道:“我就不信汉阳师院找不到说理的地方!”

缪克直奔分管科研的杜副院长办公室,三言两语陈述完事情的原委。

杜副院长给缪克倒了一杯水,说:“你说的这个情况我还不是太清楚。当然,如果你讲述的是实情,我们会给你一个公道的处理办法?!?/p>

缪克说:“计不计分、计多少分并不重要,只希望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p>

周四是中文系雷打不动的例会,缪克提前一会儿到达,他进了李天柱的办公室。

“已经搞定了!”李天柱给缪克发了一支烟,接着从抽屉里摸出一包“中华”,很潇洒地扔给缪克,缪克并不客气,照单全收。

“年底肯定发出来,反响肯定不错?!崩钐熘?。

“听说你大闹科研处,你一向温文尔雅,这不像是你缪克的作派啊?!崩钐熘溉桓涣嘶疤?。

“那帮家伙实在可恶,我不过是给教师们讨一点公道?!辩芽说那樾鞑畹阌秩美钐熘闳剂?。

“算了算了,用不着和那帮人一般见识,等用稿通知一到,两年的科研任务都不用发愁了?!崩钐熘参康?。

这时,武嘉定也进了李天柱的办公室,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老子要转岗了!”说罢从公文包里拿出一页纸,“这是我的竞聘申请,中文系正差一个学生科长岗位!”

缪克拿过申请,果然是转岗的内容。但缪克更欣赏武嘉定的书法,标准的行草,繁体,美极了。

李天柱递过一根烟,笑道:“老武哥开啥子玩笑,汉阳师院谁不知道你的教学能力,中文系的师范技能培养可不能少了你?!?/p>

武嘉定气咻咻地说:“年度考核科研一票否决,我这一年的科研分为零,自然列为不合格,一个不合格的教师怎能站讲台,岂不误人子弟?”

缪克帮腔道:“他娘的狗屁科研,我们这类学校能把书教好就不错了,那么多专著论文,鬼才知道有多少含金量!”

“别急别急,你的情况很特殊,我去找找有关部门,看能不能变通处理?!崩钐熘?。

武嘉定说:“老子不吃嗟来之食,教不下书当个学生科长还是绰绰有余?!?/p>

李天柱深知武嘉定的脾气,也就不再劝说。

武嘉定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说:“老缪,我差点忘了,这是我送你的书法作品,请斧正!”说着从包里拿出了作品。

缪克展开作品:

“熙熙攘攘,纷纷扰扰,斑斑点点驳驳。滚滚红尘过处,谁能免俗。三根两块傲骨,怎奈何,举世皆浊。酒醒处,更伤怀,却是新愁平添。守望家园,独自怎生得黑。屋陋又兼骤雨,到黄昏,瓢瓢泼泼,这光景,怎一个利字了得?!?/p>

这分明是据李清照的《声声慢》改写的一首词,缪克吟诵完毕,抚掌叹道:“妙,妙,古雅隽永,诗书双绝!”

李天柱说:“老武哥,什么时候送我一幅,我搬新家快一年了,正需你的作品点缀?!?/p>

武嘉定说:“那可需要耐心,这不比论文可以速成?!?/p>

三人边说边出了办公室,中文系的会议室就在同一层楼。

会议由系总支书记熊启主持,主要内容是年度考核和新一轮全员聘任动员。

熊启首先宣读了学院下发的《教职工年度考核办法》,之后便大讲特讲全员聘任制的意义。熊启的绰号叫熊展开,再简单的问题经他展开一讲便复杂起来,好比一个人从成都出发去哈尔滨,这个人不走捷径,偏要从海南岛绕一圈然后再北上去哈尔滨。中文系的教职工为此编了一句顺口溜:“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熊展开讲话?!毙芷粼缇椭勒飧龃潞?,但习惯的力量实在太强大,这不,熊展开又展开了,先从“流水不腐,户枢不蠹”的道理讲起,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炎炎盛夏,教职工哪里受得了,十多分钟以后,会议室有人发出了鼾声。

趁熊启喝一口水的功夫,武嘉定朗声道:“我积极拥护学校的改革举措,我已经作好了竞聘中文系学生科长的准备?!?/p>

大家都知道,这武嘉定不轻易发言,一旦开口说话掷地有声。果然,恹恹欲睡的教师们被武嘉定的发言提起了精神,大家饶有兴致地听他接着往下说。

武嘉定不慌不忙地呷了一口茶,开始了他一惯的慢节奏叙述:

“同志们,我真的不是异想天开,我已经酝酿成熟了。我竞聘学生科长的理由有三:其一,根据英国著名社会学家戴尔·卡耐基的观点,一个成熟的男性至少应当有三种不同的岗位历练。我从教三十余年从未换岗,我太渴望走向成熟。其二,本年度我的科研考核是零蛋,显然属于不合格产品,中文系年年评先进,我如此拖后腿,长此以往,我注定会成为中文系的千古罪人,换个岗位,换种思维,我或许能写出高水平的论文。其三,在我们汉阳师院,教授的待遇远不如一个科级干部,何况一个小讲师,我渴望通过这种方式改善一下待遇?!?/p>

包括熊启和李天柱,大家听得很专注。武嘉定故意卖了个关子,慢腾腾起身倒开水。这时,会议气氛已被他彻底调动起来,大家静静地等待他的下文。

武嘉定喝了一口茶,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又开始了他的演说:

“我当学生科长也有三大优势:其一,几十年站讲台的经历让我具备了足够的与学生沟通的能力;其二,我目前正在潜心研究当代大学生心理,学生科长这个岗位有利于将我的研究成果转化为巨大的生产力;其三,我有足够的能力排除非教学因素对教学的干扰,从而让教师们轻装上阵,从容教学?!?/p>

“老武哥,我们投你一票!”武嘉定话音落定,程明彬带头鼓掌,教师们跟着鼓掌喝彩,会议室弥漫着欢乐的气氛。

熊启待大家稍稍安静下来,提高嗓音,说:“武老师就是喜欢开玩笑,他怎么可能去竞聘学生科长这个岗位呢,他可是咱们中文系的教学骨干,不少青年教师还需要他指导呢?!?/p>

散会以后,缪克把武嘉定推到僻静处,小声问:“你真的要去竞聘那个狗屁岗位?”武嘉定笑而不答。缪克从武嘉定诡谲的笑中好像明白了什么。

这天早晨,缪克沿北斗山的长坡往下走,赶往新校区上课。天桥旁有一堵很高很厚的墙,张贴着各种各样的海报,彰显出浓郁的大学氛围,过往师生每每会驻足浏览。

缪克被一张新贴的海报吸引住了,那是武嘉定的手迹,老武哥要开讲座,题目是《药家鑫带给我们的启示》??蠢次浼味ǖ娜肥窃谖约壕浩秆瞥ぴ焐?,缪克这么想。

天桥通往新校区那条由麻石条砌成的路应当是汉阳师院最繁华的路段,四十多岁的缪克一踏上这段路便有一种很年轻的感觉,连脚下的步履也变得很轻盈矫健。很多学生都在跟缪克打招呼问好,有许多生面孔,也有一些熟面孔。大学的师生关系比较淡,除了极个别的学生,教师叫不出多少学生的名字。

缪克很喜欢这段路,路的左侧是一溜石栏,没作任何雕饰,给人以朴拙之美,石栏外面是密不透风的翠竹和草木,那是鸟的天堂。路的右侧是一道斜土坡,满坡的杜鹃正开得起劲。这段不长的路,缪克往往要走很长的时间,走走停停,停??纯?,当然是在不耽误上课的情况下。

在路的尽头,缪克遇上了雷宏业教授。雷教授已退休两年,现在是学校的督导。缪克对退休教师总是心怀敬意。

“雷老,近来身体可好?”缪克快走几步跟上雷教授。

雷教授停下脚步,笑容满目地迎候缪克。之后,两人并肩走向教学楼。

“在岗的时候感觉还行,退下来之后浑身是病,前几天去体检,医生说我的血压、血糖、血脂三项指标偏高?!崩捉淌诶趾呛堑厮?。

缪克说:“这大概就是人们说的退休综合症吧。在岗时候有一种强大的精神依托,身体的各个部件都像是铆足了劲的发条。过分的松弛,反倒让人产生诸多身体和精神的不适?!?/p>

“你应当评正高了,”雷教授说,“我知道你的实力和才气?!?/p>

“顺其自然吧,刻意的追求太折磨人?!?/p>

“这种心态,好!为名利所累的人生注定没有诗意?!?/p>

二人并排着登上教学楼。

“中文系准备引进一个博士,复旦的,当代文学专业,我去听课?!崩捉淌谠谌ビ腌芽朔质?,缪克的课在五楼。

一个月之后,李天柱和缪克联名撰写的论文在一家国家一级期刊发表了,不过李天柱的名字挂在前头。论文产生了很大的轰动,陆续又被几家刊物转载,李天柱亦因此顺利进入了省高级职称评审委员会,中文系也取得了正高评审权。由于不是第一作者,这篇论文对缪克申请评正高职称能起多大作用还很难说,李天柱三番五次请求缪克谅解,说是期刊编辑在发表时将作者顺序做了改动,他事先也不知道。他表示在高评委一定会帮缪克说话。缪克每次都一笑置之,弄得李天柱很是尴尬。

不管正高职称是否能评上,缪克决定不再写论文,只一门心思搞他的创作,小说、诗歌、散文,凡跟文学沾边的活计他都喜欢干。除了应该上的课,缪克尽量远离人们的视线。

创作累了或思维卡壳的时候,缪克依然喜欢站在北斗山自家狭小的阳台上看风景。风景依旧,但缪克越看越着迷。

阳台外的风景,缪克怎么也看不够……

责任编辑:张即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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